晨雾还没散透，陆远踩着人字拖踢开后门时，拖鞋底黏了块昨晚掉的芝麻。
他揉着眼睛想弯腰捡，余光忽然扫到台阶上的动静——那个补过的铝饭盒空了，盒底躺着一撮野菊花，花瓣上还凝着露珠，像撒了把碎钻。
“桃！”他蹲下去，指尖刚碰到花茎就顿住。
野菊花的梗有点扎手，和菜市场卖的康乃馨完全不一样，“来看看这是什么！”
桃抱着笔记本电脑冲出来时，发梢还滴着洗头膏沫。
她扒着门框看了眼，立刻蹲下来用手机拍了二十张特写：“我昨晚查了监控，后巷那黑影是凌晨三点四十二分拿走的饭海
走的时候在墙根蹲了十分钟，估计是在摘花。“她噼里啪啦敲键盘，屏幕蓝光映得她鼻尖发亮，”等等——野菊花？
我记得《战时民间物资备录》里提过，六十年代大旱那年，山区老百姓用这花晒成干当茶叶泡，是能提神......“
她突然拔高的尾音惊得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陆远凑过去看屏幕，网页上赫然写着：“特殊时期非编制后勤人员物资代用记录：野菊花（非食用植物）因分布广、易采集，曾作为茶类替代品发放至未注册炊事点。”
“问题人员。”桃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被体制筛下来的编外炊事员，或者给他们做饭的家属。
霜姐的饭盒编号是特勤局内部的，这个......“她点零照片里模糊的饭盒纹路，”这是更早的军用后勤标识，十年前就停用了。“
陆远没接话。
他捏着那撮野菊花站起身，晨风吹得他褪色的跨栏背心晃了晃。
后巷的青石板上还留着昨晚饭盒压出的浅印，像块没擦干净的泪痕。
“去把门口的木牌拿过来。”他突然。
桃愣住：“哪块？”
“去年过年写的‘今日歇业’那块。”陆远拍了拍裤腿的灰，“我重新写点字。”
半时后，深夜食堂门口多了块新招牌。
红漆木板上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今晚六点，教炒饭。
材料自带，锅自己带，不会的——现场拜师。“末尾还画了个戴厨师帽的简笔画人，手里举着锅铲比耶。
消息是从菜市场传出去的。
卖豆腐的老张头蹲在食堂门口抽了三根烟，把招牌拍进家族群；收废品的王婶推着三轮车经过，用捡来的扩音器喊：“陆师傅要教做饭嘞！”最绝的是楼下理发店的托尼，给顾客吹头发时把这事当新段子：“您猜怎么着？
人家不图钱，就图个锅铲响！“
到下午三点，周边八个老旧区都动了。
三号楼的李奶奶翻出压箱底的蜂窝煤炉，用钢丝球擦得锃亮；七单元的刘叔扛着生锈的煤气罐往换气站跑，被邻居笑“比娶媳妇还积极”；最夸张的是十二巷的阿福，把烧烤摊的铁皮盘拆下来，用铁丝绑在自行车篮里：“我家没灶台，这玩意儿能支棱！”
凌霜是在傍晚五点回来的。
她穿着黑风衣，怀里抱着个铁盆，盆底还沾着煤渣。
陆远正蹲在门口摆马扎，抬头看见她时差点笑出声：“冰凰特工改收废品了？”
“十三处公共厨房。”凌霜把铁盆往地上一放，盆底哐当响，“蜂窝煤炉、电磁锅、甚至有人用电磁炉架在板凳上——”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飘起的炊烟，“他们，要学你做蛋炒饭。”
陆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夕阳把巷子染成橘红色，十三条巷子同时升起炊烟，像十三条歪歪扭扭的云。
有个扎羊角辫的姑娘举着纸牌跑过，纸牌上用蜡笔写着：“我家今自己做饭！
欢迎来蹭！“后面跟着三个举着碗的孩，跑得裤脚都沾了泥。
“这是要起义？”桃趴在窗口数炊烟，数到第八根时突然噎住，“等等，那户是不是把抽油烟机装防盗窗上了？”
六点整，食堂门口的马扎坐满了人。
有拎着铁锅的大爷，抱着电饭煲的阿姨，甚至有个穿西装的年轻人举着个不锈钢饭盒：“我办公室有微波炉，能算锅吗？”
陆远系着围裙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个鸡蛋：“先好，我教的不是什么分子料理。”他敲开鸡蛋，金黄的蛋液“啪嗒”掉进碗里，“是油热了下蛋，蛋半熟了下饭，最后撒把盐——”他突然提高声音，“但你们得记住，这饭香是自己锅里熬出来的，不是谁给的！”
掌声刚响起来，远处就传来“吱——”的刹车声。
两辆城管执法车停在巷子口，白漆车门打开，带队的张队长下了车，手里捏着本《城市餐饮管理条例》：“谁在搞集会？”
没人话。
三百户居民齐刷刷掀开锅盖。
蒸汽“轰”地冲上，酱油香、葱花香、火腿香裹在一起，像道无形的墙撞向执法车。
李奶奶端着锅走出来，锅铲敲得叮当响：“张队长，我给我孙子做饭犯哪条法了？”她指了指缩在身后的孙子，“你要罚，先把我孙儿饿三试试？”
张队长的喉结动了动。
他望着满巷子飘着热气的锅，又看了看条例上“未经许可不得从事餐饮经营活动”的条款，突然笑了：“得，算我多管闲事。”他挥挥手让队员上车，临上车前回头喊，“下次注意安全，别把煤炉放楼道里！”
夜色渐深时，炊烟慢慢散了。
陆远搬了把椅子坐在屋顶，脚下是整片亮着灯的窗户。
手机突然震动，他点开短信，匿名号码只发了一句话：“编号073，收到了。
明晚，我们会带来七个还能响的饭海“
“桃！”他扯着嗓子喊，“来看看这是什么！”
桃举着平板跑上来时，头发还沾着饭粒：“我猜是那批问题人员......”
“比系统任务有意思多了。”陆远把手机塞给她，自己仰躺在椅子上。
晚风带着饭香钻进鼻子，他突然想起今早那撮野菊花，花瓣上的露珠该是甜的。
厨房传来丁零当啷的洗碗声。
凌霜蹲在水池前，手里的碗碟碰出清脆的响。
她哼着支走调的童谣，声音轻得像片云：“锅铲响，饭香飘，编外的兵也能把胃填饱......”
陆远坐起身。
他闻到风里有股潮湿的味道，抬头看，月亮被乌云遮了大半。
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像谁在敲一面生锈的铜锣。
“要变了。”他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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