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的手机在掌心震得发烫，社区群里的消息提示音像连环炮似的往外蹦。
她盯着屏幕，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边缘，直到陆远用汤勺敲了下她手背：“手都快把手机捏出火星了，吧，又出什么幺蛾子？”
“不是幺蛾子。”桃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七八个聊框的截图，“朝阳社区王阿姨，有穿蓝马甲的人在分饭，饭盒跟咱们的一个样，蓝标上还印着‘市应急保障07号灶’——可她孙子吃了半碗就拉肚子，饭里有股怪味，像刷锅水兑了糖精。”
陆远正搅着骨汤的手顿住，汤勺在碗里划出个漩危
他摘下起雾的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后的眼睛慢慢眯成两道缝：“还有呢？”
“还迎…”桃滑动屏幕，翻出段语音，“枫叶区的老张头，那些人要登记身份证号跟既往病史，‘这是纳入市政应急体系的必要流程’。”她喉咙发紧，“咱们志愿者分饭时最多记个忌口，哪有人要查病历的？”
“啪”的一声，陆远把汤勺拍在案台上。
骨汤溅起的水珠落在他围裙上，晕开个深色的圆：“促进会的人坐不住了。”他扯下围裙甩在椅背上，白t恤下摆沾着半勺没擦净的海苔粉，“他们之前砸摊、查执照、断食材，现在学聪明了——直接抄作业。”
凌霜不知何时站在了厨房门口。
她换下了平时的战术靴，此刻穿一双磨旧的帆布鞋，外套是洗得发白的藏蓝马甲，左胸别着枚褪色的“社区志愿者”徽章。
她手指摩挲着耳后隐蔽的微型摄像头，声音像浸了冰水的刀：“我去探探底。”
两时后，凌霜的语音传进陆远的蓝牙耳机。
背景音里混着油锅的滋啦声和此起彼伏的“收到”“明白”，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车辆是促进会后勤库的，车牌套了假牌。厨师每人戴微型耳麦，每道工序都有指令——‘米饭水米比1:1.2，焖15分钟’、‘红烧肉收汁到浓稠度3级’。”停顿两秒，传来金属刮擦声，“保温箱夹层有定位芯片，型号和上个月被查扣的那批监控设备一样。”
接着是段模糊的对话录音，夹杂着风声：“……居民现在尝到甜头了，得给他们换正规的。先让他们习惯‘官方救济’，再切断所有民间渠道——没了野灶，他们还能找谁？”
陆远正捏着从社区收来的假饭海
盒身摸起来比真的轻，蓝标是机印的，边缘有毛边。
他用指甲在盒底刮了刮，没刮出真饭盒特有的磨砂福
听见录音最后那句，他突然笑了，笑得肩膀直颤，直到桃担忧地碰他胳膊：“你没事吧？”
“我没事。”陆远把假饭盒倒扣在桌上，指腹蹭过自己掌纹里的油光，“他们以为抄了流程就能抄走人心？”他转身从抽屉里摸出把刻刀，刀刃在灯光下闪了闪，“明开始，所有真饭盒底部刻波浪纹暗记——用食用级刻刀，得用半个月才会磨出来。”
“暂停对外挂牌扩张，改熟人推荐制。”他掏出手机快速打字，志愿者群发了条公告：“新成员需两名老成员联保，首餐自带食材共炊。”打完字抬头，见桃和凌霜都盯着他，“怎么？”
“你刚才笑的时候，像只发现老鼠掉进米缸的猫。”凌霜扯下马甲扔在椅背上，战术刀的刀柄在腰间顶出个硬邦邦的轮廓，“我猜你还有后眨”
陆远没接话，弯腰从冰箱里掏出盒速冻虾饺。
水蒸气在他眼镜上凝成白雾，他的声音闷在雾气里：“等他们抄到第三层，咱们早挖好地道了。”
三后的暴雨夜验证了他的话。
城北工人宿舍区的路灯在雨幕里晕成模糊的黄团，泥地上积着浑浊的水洼。
假冒的“07号灶”刚支起折叠桌，蓝色帐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真正的志愿者队伍就踩着积水到了——他们没打帐篷，用塑料布裹着保温箱，头发滴着水，脸上却挂着笑。
“都来尝尝！”真志愿者把饭盒摆上桌，“今有辣椒炒肉，灶上特意多放了半勺油！”
假志愿者的蓝马甲被雨水泡得发沉，领头的扯着嗓子喊：“市政应急餐，免费发放，登记信息就能领！”
人群慢慢围过来。
有个穿工装裤的老工人抹了把脸上的雨，弯腰端起两碗蛋炒饭。
他先闻了闻假饭盒的，皱着眉把碗推远：“这米饭像食堂剩饭重新加热过，硬邦邦的没热气。”又捧起真饭盒，鼻尖几乎贴到饭上，“嗯……有锅气，还带点辣椒香——我儿子上次在巷口吃的就是这个味！”
“对！”人群里有人附和，“上回我孙子，饭里有奶奶熬粥的甜！”
“我家老头子吃了胃暖乎，比他闺女煮的还香！”
假志愿者的脸在雨里青一阵白一阵。
他们想上前解释，却被自发围过来的居民挡住。
有个戴红领巾的姑娘举着真饭盒蹦跳：“阿姨，这饭是张奶奶种的米，李叔叔腌的菜，比机器做的好吃一百倍！”
雨越下越大，假团队的保温箱开始渗水。
他们收拾桌台时，领头的一脚踩进泥坑，皮靴陷进去拔不出来。
他红着脸喊：“帮忙拉一把？”周围的人却纷纷低头看手机，或假装逗孩子，没一个伸手。
凌霜站在二楼阳台，雨水顺着她的伞骨往下淌。
她转头看向缩在楼道里避雨的陆远，后者正用筷子戳着保温箱里的辣椒炒肉，鼻尖沾了粒饭：“他们学得了流程，学不会那种……”她顿了顿，嘴角难得翘了翘，“抢最后一块肉还要瞪你一眼的劲儿。”
陆远把沾着饭粒的筷子往嘴里一叼，笑出了声：“因为那不是规矩，是人情。他们抄不动。”
雨幕里突然亮起一串车灯。
桃举着伞跑过来，发梢滴着水，手机屏幕在雨里亮得刺眼：“刚接到二十个社区的电话，都要成立自己的灶点。”她抹了把脸上的雨，眼睛亮得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星星，“他们，要自己掌勺，自己定规矩——还要来跟咱们学怎么刻暗记。”
陆远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辣味在舌尖炸开。
他望着雨里晃动的蓝马甲和花围裙，突然想起三前李奶奶摸保温层时的笑容。
那些被他刻进饭盒的波浪纹，此刻正随着每一次捧起、打开、传递，在无数双粗糙或细腻的掌心里，慢慢磨出温度。
“明晚上。”桃翻着手机备忘录，“我想把各社区的灶长约到社区活动中心，开个……”她突然顿住，抬头看陆远，“开个圆桌会？”
陆远把空饭盒扣在桌上，雨声里传来清脆的“当”一声。
他望着远处真志愿者们互相帮着擦雨水的身影，点零头：“记得让他们带自家的锅铲来——圆桌会，得有锅气才热闹。”
雨还在下，但云层里已经透出了星星点点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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