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音机里的电流杂音渐弱时，陆远正用拇指蹭掉铁锅沿儿的米粒。
他低头时，镜片上蒙了层白雾，把那份评估报告上的字迹晕成模糊的墨团。
“研讨会？”凌霜的指尖在吧台上敲出轻响，冰蓝色战术腕表的荧光映着她眉骨，“议题是‘民间自发供餐模式的风险与规制’。”
陆远突然笑出声，抹布“啪”地甩在水槽边：“合着他们关起门讨论我们，连盘花生米都不预备？”他抄起评估报告晃了晃，折角处的红笔字硌得手背发痒，“要不咱们去蹭顿？”
“蹭饭？”后堂传来脆生生的应和声。
系着碎花围裙的桃端着刚蒸好的桂花糕挤进来，发梢还沾着面粉，“不过不是蹭他们的饭——”她把盘子往吧台上一放，指尖点在陆远手机新闻页的“市政大楼”四个字上，“是让全城人跟我们一起蹭。”
凌霜抬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具体。”
“同一时间，全城普通人都端起自己做的热饭。”桃抓起根筷子戳了戳桂花糕，糖霜簌簌落进瓷盘，“不在会场，但让他们的议题变成——”她忽然提高声音，学新闻播报员的调儿，“‘市民用饭碗投出的票’。”
陆远的眼睛亮了。
他抄起铁锅颠了个花，油星子在灶火里噼啪炸开：“得选个耐放又有法的菜。”他掰着手指头数，“土豆泥？
响水稻米掺南瓜泥，压瓷实了保温。
配菜就葱花——“他突然拍了下灶台，”对！
每盒系根红布条，写’这一顿，我没领‘。“
凌霜的战术腕表开始快速闪烁。
她垂眸扫过信息，指尖在表盘上划出残影：“暗号网络最高响应。”她抬头时，耳后那道旧疤被暖光染成淡粉，“红烧肉x3——全体动员。”
三后，深夜食堂的后厨成了战场。
陆远踩着板凳往大缸里倒响水稻米，桃蹲在地上捆红布条，凌霜靠在门框上，手机屏幕映得她瞳孔发亮：“百灶节点反馈，东城区菜市场老王头借了十口蒸笼，西巷修车铺老李把工具箱腾出来装饭盒......”
“够了。”陆远把最后一把葱花撒进装土豆泥的木模子，“让他们记住，这不是抗议。”他用木槌压瓷实饭盒，米香混着南瓜甜在空气里打旋，“是——”他突然咧嘴笑，“咱们老百姓，就爱这口热乎的。”
研讨会当傍晚，市政大楼的玻璃幕墙泛着冷光。
穿西装的官员们踩着大理石台阶往里走时，谁都没注意到：
外卖骑手周的电瓶车箱里，保温层下整整齐齐放着十二盒土豆泥；
环卫工张阿姨的工具柜最底层，搪瓷缸用旧毛巾裹得严严实实，红布条从缝隙里探出头；
三中语文老师陈雪把暖水壶塞进帆布袋时，故意没扣紧，水蒸气正顺着拉链往外钻；
六点整，陆远站在深夜食堂的后巷，望着远处楼群。
第一缕蒸汽从某扇窗户飘起，像根细白的线；
第二缕从隔壁早餐铺的烟囱钻出来，缠上第一缕；
第三缕、第十缕、第一百缕......整座城市突然冒出无数白烟，在暮色里织成云。
有人举起手机直播。
镜头摇晃着扫过外卖骑手掀开的车箱，扫过环卫工掀开的毛巾，扫过教师掀开的暖水壶盖。
画面里，每张沾着饭粒的脸都在笑：“我在吃自己做的饭，我不违法。”
市政大楼的会议室里，投影仪的蓝光正映着“禁止私人户外烹饪立法草案”几个大字。
争论声突然卡住——大屏幕上的实时舆情数据开始疯狂跳动。
“热搜第一：我们想自己做饭。”年轻研究员宋的声音发颤，他推了推眼镜，“配图......是两千七百张冒着热气的饭海”他翻着平板，“补充数据：参与‘共炊’的社区，治安案发率下降40%，独居老人抑郁指数降低65%......”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风声。
白发老领导放下茶杯，杯底与木桌碰出轻响：“宋，把上个月那份《规范社区互助厨房指导意见》拿来。”他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喉结动了动，“改成《支持办法》。”
深夜食堂的厨房，陆远正蹲在地上洗铁锅。
手机在围裙兜里震得发烫，他掏出来，桃的消息弹出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晒谷场上架着十口大锅，炊烟裹着夕阳往上蹿。
横幅被风掀起一角，能看见“我们也办大席”几个大字，落款是“云江县青山村”。
陆远笑出了声。
他把铁锅扣在沥水架上，水珠顺着锅沿儿滴进盆里，叮咚作响。
后堂传来桃的惊呼：“远哥你看！
这张照片里——“
“怎么？”陆远擦着手凑过去。
桃的手指停在一张影像上。
照片里，穿藏蓝制服的背影正低头扒饭，警帽歪在脑后，后颈那道旧疤在暮色里格外清晰。
“这不是......”陆远刚要话，手机又震了。
他扫了眼新消息，抬头对凌霜挑眉，“分局要给咱们发‘社区和谐贡献奖’，让准备发言。”
凌霜正擦拭那把从不离身的战术刀，闻言刀尖顿了顿：“发言？”
“‘感谢市民支持’之类的。”陆远抄起块抹布甩在肩上，转身往冰箱走，“不过——”他从冰箱里掏出盒没吃完的红烧肉，“先把这顿宵夜解决了再。”
桃还盯着那张照片。
她轻轻碰了碰照片里警帽的边缘，突然发现红布条下隐约有行字。
她凑近看——
“还你一口锅，换一辈子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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