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正厅方向隐隐传来的、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低气压。
他定了定神，调整了一下呼吸，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迈步走向正厅。
守在厅外的内侍见到圣人驾临，连忙要唱喏通报，却被李世民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摆摆手，示意所有人退远些。这个时候，任何多余的声响都可能成为点燃火药桶的火星。
他独自一人，走到正厅门前，停顿了一瞬，然后抬手，轻轻推开了虚掩的门扉。
厅内的光线比外面稍暗，但足以让他看清里面的情形。
他的父亲李渊坐在主位左侧，脸上泪痕未干，神情复杂，但看到自己进来时，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同情？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何健旺仙师则坐在另一侧，手里捧着茶杯，看到他进来，脸上顿时绽放出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甚至还抬起手，无声地对他挥了挥，用口型了两个字：“加油~”
李世民眼角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强行忽略掉仙师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目光最终落在了厅堂中央，那个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的挺拔身影上。
一身记忆中的戎装轻甲，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
仅仅是这样一个背影，就足以让无数回忆涌上心头，也让李世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带着适当的感情：“阿姐！真的是你？”
听到声音，那背影缓缓转过身来。
熟悉又陌生的容颜映入眼帘。
熟悉的是那眉眼间的英气，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线；
陌生的是那眼中此刻几乎凝为实质的怒火，以及那周身散发出的肃杀之气。
李秀宁的目光瞬间钉在李世民身上，将他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
她的眼神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没有姐弟相见的温情，只有审视、失望，以及熊熊燃烧的愤怒。
“李世民。”她没有称呼“二郎”，更没有桨陛下”，而是直呼其名，“你来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李世民心头一凛，仿佛回到了少年时被阿姐抓到错处的时刻。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甚至想并拢双脚。
“阿姐…”他往前走了两步，试图拉近距离，语气放得更软，“能再见到阿姐，朕…我真的…非常…”
“闭嘴！”
李秀宁猛地一声断喝，打断了李世民试图打感情牌的铺垫。
她向前一步，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李世民的眼睛，缓缓开口：
“少在这里跟我摆出这副情深意重的样子！李世民，我只问你——”
她抬手指向坐在一旁的李渊，声音陡然拔高：
“那是谁？！那是我们的阿耶！生我们养我们，带领我们李家打下这万里江山的阿耶！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对待他的？玄武门之后，你是如何‘请’他退位，让他在这深宫里做这个有名无实的‘太上皇’的？！”
“还有大哥！还有三胡！”
李秀宁的情绪越发激动，眼眶泛红，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
“他们是谁？是你的亲兄弟！是一起长大的手足！你是怎么下得去手的？！在玄武门，伏击！截杀！李世民，你的刀，砍向自己兄弟的时候，手不抖吗？心不寒吗？！”
“事后，连他们的儿子，你的亲侄儿，你都不放过！‘皆被诛戮’！”
她几乎是嘶吼出皆被诛戮这四个字，
“斩草除根？好一个斩草除根！李家列祖列宗在上，看到子孙如此自相残杀，会不会气得从陵寝里跳出来？！”
一连串的质问，劈头盖脸地砸向李世民，每一句都直指要害。
厅内落针可闻，只有李秀宁因激动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李渊坐在那里，听着女儿字字泣血的质问，看着儿子那张渐渐涨红，尴尬又狼狈的脸，心中那股积郁了十几年的委屈和痛楚，被女儿这把锋利的“剑”狠狠劈开了一道口子，一股难以言喻的“爽快”感，竟悄悄冒了出来！
对！问得好！秀宁，替阿耶问！问死这个不孝子！让他也尝尝被缺面质问、无言以对的滋味！
李渊虽然没话，但看向女儿的眼神充满了鼓励和支持，甚至还微微挺直了腰板。
何健旺则彻底进入了“最佳观众”状态。他不知何时已经调整好了坐姿，一手托腮，眼睛亮晶晶的，看得津津有味。
当李秀宁那声“闭嘴”吼出来时，他差点忍不住要鼓掌叫好！
太精彩了！这气势，这台词，这画面感！比什么宫廷大戏都带劲！
他飞快地从袖子里摸出手机，调成静音，打开录像功能，镜头稳稳地对准了厅中央的“风暴核心”。
这么历史性的“名场面”，不记录下来简直对不起自己穿越者的身份！
以后可以反复观看，下饭必备啊！
而被集火攻击的李世民，此刻的感受就无比复杂了。
尴尬，无地自容的尴尬。被长姐当着父亲和仙师的面，像训斥孩童一样厉声质问，这让他这位习惯了万人之上、言出法随的皇帝，脸上火辣辣的。
但是他又心虚的紧，阿姐的每一句，都是事实，是他内心深处最不愿面对、却又无法否认的疮疤。
还有一丝被勾起久远记忆的“条件反射性畏惧”。阿姐发怒的样子，和时候一模一样，甚至更可怕。他张了张嘴，发现喉咙有些发干，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阿姐…我…”他试图辩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
“你什么你？！”
李秀宁根本不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步步紧逼，
“你是不是要，是大哥和三胡先要害你？你是不得已自卫？是为了大唐江山社稷，不得不行此雷霆手段？”
她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充满了讽刺和不信：
“李世民，收起你那套辞！或许大哥和三胡是有错，有争储之心，有排挤之举！但他们是准备在战场上明刀明枪杀了你，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处死你？他们可曾像你一样，在宫门重地设伏，以多欺少，行此卑劣刺杀之事？！”
“至于为了江山社稷？这江山，是阿耶带着我们，带着无数将士，一刀一枪打下来的！不是靠兄弟相并逼父退位抢来的！若这帝位非要踩着至亲的鲜血才能坐稳，那这皇帝，当得有何意思？！午夜梦回，你能安寝吗？！”
“我…”李世民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阿姐的质问太过犀利，直接戳破了他这些年用来安慰自己、服臣民的那些理由的核心——无论有多少“不得已”，弑兄杀弟逼父，在亲情伦理上，就是洗不脱的原罪！尤其是以这种方式。
他憋了半，终于挤出一句带着委屈的话：
“阿姐…你…你不知道当时的情况有多凶险！他们…他们已经对我动了杀心！我不先动手，死的就会是我！还迎还有阿耶他…他偏心大哥，我的处境…”
“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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