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镇的清晨是在压抑中度过的。
客栈楼下隐约传来压抑的哭泣声与低语，街面上行人稀疏，即便有也是步履匆匆，面色惶惶。三具被吸干精血的尸体虽然已经被焚香谷弟子抬走，但那股无形的恐惧仍笼罩在镇子上空，如同昨夜未散的薄雾。
周安推开客房门时，月漓已在走廊尽头凭窗而立。银发在晨光中流转着淡淡辉光，她望向镇外那条通往焚香谷的官道，眸色微沉。
“周大哥。”她没有回头，声音清冷，“昨夜我用月华感应，镇中残留的凶戾之气……不止源于那三具尸体。镇子东南角的枯井、西北废弃的祠堂，还有黑水河上游的浅滩，都曾有类似的血案发生，只是尸体被处理得更干净。”
周安走到她身侧：“看出了什么？”
“手法一致。”月漓转身，眉心月纹泛起微光，“精血被某种炽热而阴毒的力量强行抽离，肉身留下焚烧焦痕，但神魂却……被污染了。”
“污染？”
“嗯。”她眼中闪过银芒，“寻常修士杀人夺血，不过是为了修炼邪功或炼制法器。但昨夜我以月华净化那些残留气息时，发现其中混杂着极其隐蔽的‘魔念碎片’——那些死者的残魂，在被抽离精血的过程中，被注入了某种扭曲的意念。若放任不管，假以时日，这些碎片可能会聚合成低等的魔物，或者……感染其他生灵。”
周安目光微凝：“心魔的手笔？”
“不确定，但很相似。”月漓轻声道，“只是比百蛮山断崖下那血魇残魂的手法更加隐蔽、阴柔。若非我有月华净化之力，又有先祖传承中对心魔的详细认知，恐怕也察觉不出。”
楼下传来脚步声。
燕虹快步上楼，神色凝重：“前辈，月漓妹妹，上官师叔已在客栈门口等候，是辰时出发回谷。但他……带了两队焚香谷执法弟子，每队八人，皆是玉清境六层以上。名义是护送，但阵势不像。”
野狗道人抱着刀从隔壁房间走出，哼了一声：“这是押送犯人还是请客人？那上官策昨夜的试探吃了瘪，今日就摆出这阵仗，心里没鬼才怪。”
环揉着眼睛跟出来，嘟囔道：“狗叔你别吓人……咱们不是去作客么？”
“作客？”野狗道人嗤笑，“丫头，修行界哪有那么简单的好客？那上官策看月漓姑娘的眼神，跟饿狼看见肥羊似的。还有周前辈，他昨儿露的那手混沌真元，怕是被惦记上了。”
周安神色平静：“兵来将挡。且去看看，焚香谷究竟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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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门口，上官策一身暗红长老袍服，负手而立。他身后十六名执法弟子分列两侧，赤红劲装，腰佩制式炎刀，气息肃杀。街面上原本稀疏的行人更是远远避开，不敢靠近。
见周安一行人走出，上官策脸上堆起笑容：“周道友，昨夜休息可好？黑水镇简陋，若有怠慢，还望海涵。”
“尚可。”周安颔首，“有劳上官长老费心安排。”
“哪里话。”上官策目光扫过月漓，在她眉心月纹上停留一瞬，笑意更深，“诸位请上车。谷中已备好宴席，为诸位接风。”
他指向停在街边的三辆兽车。拉车的仍是昨日那种赤红独角异兽，只是今日的车驾更加华贵，车厢外壁雕刻着繁复的火焰云纹，隐隐有灵气波动——竟是刻了防护与加速阵法的法器车驾。
周安与月漓上邻一辆车，燕虹犹豫片刻，也跟着上了同一辆。环和野狗道人则被引向第二辆车。
上官策自己上邻三辆车，沉声道：“出发。”
赤红异兽低吼，四蹄踏地，拉起车驾如飞而去。十六名执法弟子分作前后两队，将三辆车护在中央，速度竟丝毫不慢于奔马。
车中空间宽敞，铺着柔软的赤绒毯，角落香炉升起袅袅青烟，是南疆特产的“安神檀”。车窗镶嵌着透明水晶，可清晰看见外界景物飞速倒退。
燕虹坐在周安与月漓对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终于忍不住低声道：“前辈，上官师叔今日的做派……不太对劲。执法堂弟子向来只负责谷中刑律与要地守卫，极少外派护送宾客。而且带队的两名队长，都是上官师叔的心腹。”
“你在担心什么？”周安问。
“我……”燕虹咬了咬唇，“我在担心，谷中可能真的出了变故。上官师叔虽一向严厉，但往日行事尚算光明磊落。可昨夜他出手试探，今日又如此阵仗，倒像是……怕你们半路走脱似的。”
月漓忽然开口：“燕虹姐姐，你在焚香谷多年，可曾听闻‘玄火坛’之下，镇压着什么东西？”
燕虹一怔，摇头：“玄火坛是谷中禁地，唯有谷主与三位护法长老可入。我只知坛下引动地火，是本门炼器、炼丹以及修炼赤炎真法的核心。至于镇压之物……”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倒是听过一些传闻。”
“看。”
“是三百年前，焚香谷曾联合音寺、青云门，在南疆十万大山深处封印了一头‘上古炎魔’。那炎魔呢火精华与怨念所化，不死不灭，只能镇压。其中一部分封印……就在玄火坛之下。”燕虹回忆着门中秘辛，“但此事被列为绝密，我也是偶然听师尊酒后失言才得知一二，具体真假，不敢断言。”
周安与月漓对视一眼。
上古炎魔？恐怕未必。月无尘碑文中明确提到，焚香谷地火之下封印的是心魔分魂之一。所谓的“炎魔”，要么是掩人耳目的法，要么……那心魔分魂已与地火融合，产生了某种异变。
车外景物飞速变化。
从黑水镇所在的湿润谷地，逐渐进入一片赤红荒原。大地龟裂，植被稀疏，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燥热的气息。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连绵的赤色山脉，山顶有烟柱升腾，那是活跃的火山。
“赤炎荒漠到了。”燕虹看向窗外，“这片荒漠绵延八百里，地下是活跃的火脉，白日气温极高，夜晚却会骤降。荒漠中有三处绿洲，都是焚香谷暗中控制的据点，提供补给与歇脚。”
正着，车队前方忽然传来异动！
“嘶昂——！”
拉车的赤红异兽齐齐发出惊恐的嘶鸣，猛地人立而起！车驾剧烈颠簸，若非有阵法稳固，几乎要翻倒！
“戒备！”前方传来执法弟子队长的厉喝。
周安神识扫出车外。
只见前方百丈处的赤红沙地上，凭空裂开一道三丈宽的沟壑！沟壑深不见底，从中喷涌出暗红色的炽热气流，气流中隐约可见扭曲的、半透明的人形虚影，发出无声的尖啸！
“地火阴魂！”燕虹脸色一变，“是赤炎荒漠中因火煞而生的邪物，平日深藏地底，怎会突然大规模涌出……”
她话音未落，那沟壑中已涌出数十道暗红虚影，如潮水般扑向车队！所过之处，沙地融化，空气扭曲！
“结阵！炎阳镇邪！”
十六名执法弟子反应极快，瞬间结成两个八角阵型，赤炎真元彼此勾连，化作两座火焰光罩，将三辆车护在中央。扑来的地火阴魂撞在光罩上，发出“嗤嗤”灼烧声，身形淡化，但后继者源源不断！
上官策从第三辆车中走出，面色阴沉。他抬手一挥，一道赤红火鞭凌空抽出，将七袄阴魂抽得溃散，但沟壑中涌出的阴魂反而更多了。
“不对……”他盯着那道沟壑，眼中火焰跳动，“地火阴魂虽有灵性，但绝无这般组织性。像是……被什么东西驱赶出来的。”
话音刚落，沟壑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仿佛地脉咆哮的闷响！
“轰隆隆——！”
整个荒漠地面开始震动！更多的裂缝在车队四周绽开，暗红气流喷涌如柱，成百上千的地火阴魂从裂缝中涌出，将车队团团围住！炎阳阵的光罩在冲击下剧烈波动，执法弟子们面色发白，显然真元消耗极大。
上官策脸色难看，正要施展更强手段，却见第一辆车的车门开了。
周安走下马车。
他看了看四周密密麻麻的地火阴魂，又看了看那道仍在扩大的主沟壑，微微摇头。
“地脉紊乱，火煞成灾，是因深处镇压之物躁动所致。”他平静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阴魂的尖啸与地裂的轰鸣，“阴魂，也敢拦路。”
他向前踏出一步。
脚下赤红沙地无声下陷三寸，一道无形的波纹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波纹所过之处，扑来的地火阴魂如同撞入一片绝对的“空无”，身形瞬间凝滞、淡化，而后无声湮灭！那不是被火焰焚烧，也不是被法力击溃，而是仿佛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直接从存在层面“抹去”！
混沌真元，可演化万物，亦可……归墟万物。
短短三息，周遭百丈内所有地火阴魂，尽数消散！
沟壑中涌出的气流为之一滞，那地脉深处的闷响也突兀地安静下来，仿佛被掐住了喉咙。
全场死寂。
十六名执法弟子呆呆地看着周安，又看看手中维持阵法的炎刀，一时竟忘了动作。
上官策瞳孔缩成针尖，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颤了颤。他早知道这“海外散修”修为深不可测，但亲眼见到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解决成百上千地火阴魂，仍觉心头震撼。
那绝非任何已知功法能达到的效果！那种仿佛“规则层面”的抹杀……
混沌道统……果然是混沌道统！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悸动，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周道友好手段！若非道友出手，这些阴魂虽不足为惧，却也要费一番手脚。请上车，我们继续赶路。”
周安却未动。
他看向那道仍在缓缓涌出暗红气流的沟壑，忽然抬手，凌空一抓！
“出来。”
“轰——！”
沟壑深处猛然炸开！赤红沙土混合着暗红气流冲而起！而在那喷涌的土石气流中，一道模糊的、仅有常人手臂粗细的暗红影子被无形的力量强行拽出，发出尖锐刺耳的嘶鸣！
那影子似蛇非蛇，似魂非魂，通体由凝练到极致的地火煞气构成，核心处却有一点漆黑如墨的斑点，散发着一缕极其隐蔽、却让月漓眉心月纹骤然发烫的……魔念气息！
“地火龙煞？不对……”上官策脸色骤变，“那黑斑是什么？！”
暗红影子疯狂挣扎，却无法挣脱周安那隔空一抓之力。它核心处的黑斑剧烈跳动，发出无声的、充满憎恨与疯狂的波动。
月漓走下车，银眸锁定那黑斑：“是心魔分魂的‘污染种子’。它寄生在这道地火龙煞体内，驱使它搅动地脉，制造混乱。昨夜黑水镇的血案……恐怕也是类似的东西在作祟。”
周安五指一握。
“噗！”
暗红影子连同那点黑斑，被混沌真元彻底绞碎、净化，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沟壑中的暗红气流迅速平复，地脉震动也停止了。
周安收手，看向上官策，淡淡道：“看来焚香谷地下的‘东西’，近来不太安分。”
上官策脸上笑容有些僵硬，干笑两声：“些许地火异动，不足为奇。周道友，请上车吧，谷主还在等候。”
周安不再多言，转身上车。
车队继续前校
但经过这一番波折，气氛已截然不同。执法弟子们看周安的眼神充满敬畏与忌惮，连赤红异兽都显得格外温顺。上官策回到自己车中后，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取出一枚赤玉传讯符，快速刻入神念：
“地火龙煞被心魔种子污染之事已确认。‘混沌道统’传人实力深不可测，疑似察觉地下异常。计划需加速，请谷主早作决断。”
传讯符化作火光消失。
他望向窗外飞速倒湍赤红荒漠，眼中火焰跳动，低声自语：
“快了……就快了。只要‘那个’完成，什么混沌道统，什么心魔分魂……都将是焚香谷登临下之巅的踏脚石！”
而第一辆车中，周安闭目养神，神识却如无形之网，悄然覆盖方圆十里。
地脉深处，那些细微的、躁动的、带着隐晦魔念的波动……如同沉睡巨兽的翻身，正越来越频繁。
月漓掌心，缩后的月巫镜微微发热，镜面银光流转，映照出远方那座赤红山脉深处——
一座高耸的、被九道粗大赤红锁链缠绕的玄黑祭坛，正随着地脉的搏动，一下、一下，缓缓苏醒。
坛底深处，似有无数双赤红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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