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八章 深层回响
移动平台悬浮离地半尺，发出极其轻微的嗡鸣，载着寂光平稳地滑出休眠舱室。那简陋的外壳与寂光身上那份源自超古文明的沉静气度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像是给一柄传世名剑套了个粗木剑鞘，虽不匹配，却无碍锋芒内蕴。
辰星子走在最前面，指尖的星辉比之前明亮了些许，显然那枚正在缓慢充能的能量结晶给了他一些恢复。他一边引路，一边忍不住频频回头瞥向寂光，目光里充满了对未知高等存在本能的好奇与探究，像个孩子盯着一件会自行活动的上古宝物。
青岚紧随林枫身侧，保持着警惕与礼节。她的灵纹感知如同最细密的蛛网，悄无声息地铺展在队伍周围，过滤着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能量波动与结构异响。寂光的苏醒带来了希望，也带来了更深的不确定性。在这片完全陌生的死寂遗迹里，任何变故都可能致命。
林枫走在寂光稍前的位置，既是带路，也是一种下意识的保护姿态。眉心银白印记的光芒温润内敛，却与身后寂光额前的暗金晶片维持着一种稳定的、低功耗的共鸣。这种共鸣像一条无形的数据线，持续交换着关于环境结构、能量流向和潜在风险的基础信息。寂光的“数据库”虽然残缺，但对归源文明造物的底层认知远超他们任何人，往往能提前预警一些林枫感知不到的细微结构隐患。
他们沿着来时的垂直通道向下，重新回到了那个被坠落舱体砸出巨大缺口的能量节点平台。
平台上一片狼藉，断裂的金属板扭曲翘起，中央那黯淡的能量光柱依旧缓慢流淌，对近在咫尺的破坏显得无动于衷，只是光芒似乎比之前更晦暗了一丝。那截卡在缺口处、险些带来灭顶之灾的断裂舱体，此刻有大半已滑落进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只剩下半截残骸还挂在平台边缘，在不知何处传来的微弱气流中发出“吱呀”的、令人牙酸的呻吟。
寂光悬浮在平台边缘，淡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这片破坏景象，目光在那中央光柱上停留的时间最长。他额前的暗金晶片微微闪烁。
“次级中枢能量导管，伽马区第七分流节点。”他的意念平静地叙述，如同在读取一份损坏的报告，“损坏程度：结构性损伤37%，能量输出效率低于阈值92%。坠落物撞击导致连接导管G-7a局部断裂，能量泄露加剧。预计本节点完全失效时间：147至280标准时。”
他的目光转向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井道。“主要能量输入路径来自下方‘主能源库’方向。泄露与枯竭导致下方能量压力不平衡，可能引发更多上层结构失稳。我们需要下行，接近能源库，才有机会获取稳定能量，并可能找到离开此‘沉眠回廊’的路径。”
下校进入那吞噬了坠落舱体大半残骸的、未知的黑暗深处。
辰星子探头看了看那仿佛巨兽咽喉般的垂直深渊，咽了口唾沫：“下面……靠谱吗？别又掉下来个什么东西，或者有什么……看门的？”
“主动防御系统已离线。”寂光回答，“但长期能量枯竭与结构老化，可能导致部分自动化维护单元或环境稳定装置处于非正常状态。风险存在，但根据现有能量流动痕迹分析，下行是获取资源的最高效路径。”
他的意念转向林枫：“你的印记与遗迹的共鸣，可以提前感知较大范围的结构稳定性与能量富集区。需要你持续进行环境扫描。”
林枫点点头，没有多言。他走到平台缺口附近，选了一处相对坚固的边缘，银白印记的光芒如同水波般荡漾开去，向下方的黑暗“渗透”。混沌原点的感知配合印记的秩序特性，让他能“触摸”到井壁深处材料的“疲劳度”，感知到那些尚未完全断裂的能量导管中残存能量的“粘度”与“流向”，甚至能隐约“嗅”到下方更深处传来的、混杂着更多陈旧金属与某种……“活性催化物” 衰变后的淡淡苦涩气味。
“结构大致稳定，但有多个‘脆弱点’。能量流动确实指向下方，大约三百丈深度后，出现一个较大的‘空腔’反应，能量浓度略有提升。”林枫收回感知，指向井壁一侧，“那边，大约下行百丈后，井壁上有连续的、可供攀附的检修结构凸起，我们可以利用那些下去。”
检修凸起是归源文明建造时预留的，如同镶嵌在光滑井壁上的金属瘤节，排列并不规则，但足够坚固。对于能够短距离悬浮的寂光来不成问题，对于林枫三人，则需要心攀爬。
没有更好的选择。青岚用最后一点灵纹之力，在每个人腰间凝聚了一道简易的、可重复激发数次的气流缓冲灵纹，以防失足。辰星子则将星辉均匀覆盖在手脚可能抓握的部位，增加附着力和缓冲。
他们开始沿着冰冷的金属井壁，向下攀爬。
垂直的黑暗如同一张厚重的鹅绒幕布，包裹着一牵只有辰星子指尖的星辉、林枫眉心的银白微光、以及寂光移动平台散发的恒定柔光，在这片黑暗中撕开几团微弱的光晕。光晕之外，是无尽的虚无，唯有下方那能量光柱散发出的、更加晦暗的银蓝余光，如同遥远的地心熔岩，提供着勉强分辨方向的环境光。
攀爬比预想的更消耗体力。井壁并非完全垂直，时有微的弧度变化，检修凸起的间距也时宽时窄。空气越发凝滞，温度逐渐升高，带着一股沉闷的、仿佛巨大机械内部运转许久后散发出的“金属热”与“润滑剂”氧化的混合气味。下方深处传来的、能量流动的低沉嗡鸣，也逐渐变得清晰，像是一头沉睡巨兽缓慢而沉重的呼吸。
攀爬了约莫百丈，林枫所的连续检修凸起带果然出现。众人精神一振，速度加快了些许。
又下行了几十丈，寂光忽然发出预警：“前方右侧井壁，检测到轻微结构共振。有物体附着，能量特征……惰性，但体积较大。”
林枫立刻将银白印记的感知集中过去。果然，在右侧井壁一片相对平整的区域，吸附着一个巨大的、轮廓模糊的暗影。那不是坠落的碎片，更像是一个原本就设计在此处的……附属结构。
靠近一些，星辉照亮了它的轮廓——一个半球形的、直径约两丈的金属舱体，如同一个巨大的蜂巢单元，紧密地嵌入井壁。舱体表面布满了更加密集的散热纹路和一些可伸缩的机械接口，如今大多收缩或断裂。舱体底部，有几根粗大的、已经严重锈蚀和断裂的管道连接到井壁深处，显然是能量或物质传输管道。
“旧型号的‘环境稳定与物质回收单元’。”寂光辨认出来，“负责调节局部区域的温度、湿度，并回收利用循环物质。已完全失效。”
就在他们准备绕过这个废弃单元继续下行时，林枫眉心的银白印记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却异常清晰的“刺麻”感！
不是来自那废弃单元，而是来自它下方更深一点的井壁位置！
几乎同时，辰星子指尖的星辉也莫名地摇曳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风吹动。
“有东西在动！”辰星子低喝。
青岚立刻将灵纹感知凝聚过去。
只见在那废弃单元下方约三丈处，光滑的井壁上，一片大约丈许方圆的区域，那些原本恒定黯淡的几何纹路，忽然极其微弱地、如同接触不良的灯泡般，闪烁了几下！
紧接着，那片区域的金属壁面，竟然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浮现出一片模糊的、不断变幻的暗银色光晕！
光晕中，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凝聚！
“是‘银潮’残留？！”辰星子脸色大变，星辉瞬间转化为攻击姿态。
“不。”寂光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淡金色的眼眸却微微眯起，暗金晶片光芒流转加速，“能量特征相似度不足30%。这是……归源文明自身的某种‘防护性自洁协议’失控后的产物。可能是长期能量紊乱，导致局部‘净化场’发生畸变，与泄露的惰性能量及结构尘埃结合，形成镣智能的‘清理黏菌’。”
仿佛印证他的话，那片暗银色光晕彻底凝聚成形——那是一种类似半流动金属、又仿佛无数细微机械颗粒聚合而成的、不断变换着简单几何形状的“生物”或者“实体”。它没有明确的五官，只是对着众人所在的方位，散发出一种极其原始的、基于程序本能的“驱离”与“分解”意图波动。
它从井壁上“剥离”下来，化作一团不规则的暗银色粘稠流体，沿着井壁，缓缓地、却坚定不移地朝着他们“流淌”过来！所过之处，井壁上积存的尘埃和细微的金属氧化层被无声无息地“吞噬”、“分解”，留下一道异常洁净、却让人心底发寒的痕迹。
“它会把我们当成‘需要清理的异物’！”青岚立刻明白了这玩意的危险性。
“能量等级不高，但物理分解特性麻烦。”林枫迅速判断，“不能让它近身。辰兄，星辉干扰它的内部能量协调！青岚，用灵纹制造屏障，迟缓它的移动！寂光，分析它的核心驱动节点！”
在绝境中磨砺出的战斗本能瞬间启动。辰星子指尖星芒爆射，不是攻击，而是化作无数细密的光针，刺入那暗银色流体内部，干扰其内部那些维持形态的微弱能量回路的稳定性。青岚短杖挥动，一道道淡青色的灵纹如同有生命的藤蔓，在流体前方交织成网，虽然无法完全阻挡，却显着降低了其“流淌”的速度和方向稳定性。
寂光的暗金晶片射出一道极其凝练、近乎无形的金色光束，瞬间扫描过那团流体。
“核心节点位于其‘质心’偏左下方17%处，形态不稳定，但有规律可循。”寂光的意念精准地将一个动态的“坐标”共享给林枫，“结构脆弱，对高频率的‘秩序界定’冲击抗性极低。”
林枫眼中精光一闪。高频率的秩序界定冲击？他新生的混沌原点力量或许难以驾驭，但银白印记本身，就蕴含着归源文明“秩序界定”的特性！而且，经过与寂光的共鸣及刚才持续的环境扫描，他对印记的这种力量运用，似乎有了一丝新的明悟。
他不再犹豫，意念沉入眉心银白印记，不再追求大范围的感知或信息交互，而是将印记的力量极度压缩、凝聚，模仿着寂光刚才扫描光束那种高度集中的形态，同时将自己的意念——一种纯粹的、否定对方“存在于此”的“界定”意志——灌注其中！
“归源敕令·存在抹除！”
他低喝一声，并指如剑，指尖一点凝练到极致的银白光芒脱手而出，如同夜空中的流星，精准无比地射向寂光标识出的那个动态坐标！
银白光芒没入那团暗银色流体的瞬间——
没有爆炸，没有光芒四射。
那团不断蠕动、变换的流体，仿佛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骤然僵住。其表面不断变幻的光晕和几何形状瞬间凝固。紧接着，以那被击中的核心节点为中心，一片绝对的、不含任何色彩的“灰白”区域迅速扩散开来！
这“灰白”所到之处，流体的暗银色泽迅速褪去，蠕动停止，构成其躯体的那些细微颗粒仿佛失去了所影联系”与“意义”，如同被风吹散的沙堡，无声无息地解体、消散，化为最基础的、无害的金属尘埃和惰性能量微粒，簌簌飘落向下方的深渊。
短短两息，那团足以对他们构成威胁的“清理黏菌”，便彻底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只留下井壁上一片异常洁净的区域，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淡淡的“秩序”余韵。
辰星子张大了嘴，看了看自己还在维持着干扰姿态的星辉手指，又看了看林枫，半晌才憋出一句：“……你刚才那窄…叫什么名堂？看着……挺带劲啊。”
林枫收回手指，脸色微微发白。刚才那一击看似轻松，实则对他刚刚恢复一点的心神消耗颇大，尤其是那种高度凝聚“界定”意志的过程。但他心中却隐隐有些兴奋，似乎摸到了运用银白印记力量的一种新方式。
“临时想的。”他实话实，目光却看向寂光，“多亏了你的坐标。”
寂光淡金色的眼眸中银蓝星芒流转，似乎在对林枫刚才那一击进行着高速分析。“对‘秩序界定’力量的初步应用。效率低下，但思路正确。你的印记与你的意志结合，产生了超出基础协议框架的‘变数’。继续记录。”
他的评价依旧客观得近乎冷酷，但林枫能感觉到，那“继续记录”四个字里，似乎多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兴趣”。
危机解除，众人稍作休整，继续下校
越往下，井道的直径似乎逐渐扩大，温度也稳步升高，能量流动的嗡鸣声越发宏大，仿佛逐渐靠近某个巨大的动力源。井壁上开始出现更多大型的、已经失效的附属结构轮廓，如同巨兽体内的器官残骸。
终于，在攀爬了约三百丈后，前方的黑暗骤然被一片朦胧的、更加明亮的银蓝色光芒所取代。
林枫感知中的那个“较大空腔”，到了。
他们最后攀过一段陡峭的井壁，脚下陡然一空，落在了一片相对平坦、宽阔的“地面”上。
这里，是垂直井道的底部，也是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空间的入口平台。
平台前方，是一个高达数十丈、无比宏伟的拱形门户，门户如今大开，内部就是那半球形空间。澎湃的银蓝色光芒，正是从那空间内部透射而出，将平台和周围巨大粗犷的支撑结构照得一片通明。
那光芒的源头，是半球形空间正中央，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其庞大的、复杂到极致的……立体能量构型。
它像是无数道流动的银蓝色光河交织成的庞大星云，又像是一株由纯粹光与几何符文构成的、缓缓旋转的巨树。光河（或枝条）从空间穹顶的某个不可见的源头垂落，在下方的“根部”区域汇聚、转化，再通过无数粗大的、半透明的能量导管，输送到四面八方，没入空间的金属壁垒之中，延伸向遗迹的各个角落。
这就是寂光所的“主能源库”？或者是其残存的、仍在自发维持的“核心幻影”？
尽管它散发出的能量波动浩瀚如海，但所有人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这“海洋”已经近乎干涸。那些光河暗淡稀薄，流转缓慢，许多地方出现了明显的断裂和空白。下方的“根部”区域，许多能量导管已经枯萎、断裂，如同坏死的血管。整个构型散发出的光芒虽然明亮，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虚弱”与“迟暮”之福
而在那庞大的能量构型下方，空间的地面上，林立着无数更加精密的、如同丛林般的金属设施：控制台、能量转换矩阵、巨大的晶体储能单元、以及更多功能不明的复杂装置。它们中的绝大多数都黯淡无光，覆盖着厚厚的积尘和能量逸散形成的奇异结晶。只有极少数靠近中央构型的设备，还在极其微弱地闪烁着工作的指示灯。
这里，就是这片“伽马-沉眠回廊”真正的心脏。
也是他们获取能源、探寻出路的……最后希望之地。
寂光悬浮在平台边缘，淡金色的眼眸凝视着那宏伟而衰败的能量构型，额前的暗金晶片光芒流转，仿佛在与这片古老的能量之源进行着无声的对话。
良久，他的意念才缓缓响起，带着一种林枫从未听过的、近乎叹息的沉重：
“确认。这是‘纯源中枢’崩溃时，随我一同坠落的‘第七火种分体’的……能量投影与维系核心。”
“它……还活着。但也快要……彻底熄灭了。”
【第四百三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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