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两个儿子的“疑难杂症”，虞怀瑾总算能喘口气，将更多精力放回田庄规划和铺子运营上。这日，她正对着新送来的几匹江南绡纱样品沉吟，思忖着“瑾瑜轩”下一季的主推花色，忽听得外面回廊传来一阵尖锐的吵嚷声。
“废物！连个胭脂都买不好！这颜色土得掉渣，抹上像刚从灶膛里爬出来！还有这香味，熏得人头疼！你是存心想让我出去丢人吗？！” 是幺女墨云柔那极具辨识度的、娇纵又刻薄的声音。
一个丫鬟带着哭腔的告饶声隐隐传来：“姐恕罪！奴婢…奴婢是按着往常的份例，在街口那家脂粉铺买的…那掌柜，这是最新到的时兴色…”
“时兴个屁！他那铺子里的东西，给刷墙的婆子用还差不多！滚！看着你就来气！”
脚步声和啜泣声远去，只剩下墨云柔不满的嘟囔：“什么破烂玩意儿…颜色浑浊，粉质粗糙，搭配得更是俗不可耐…”
虞怀瑾心中微动。墨云柔这丫头，年仅十二，脾气是出了名的坏，一点就着，话更是专挑难听的，府里下人没少受她的气。但此刻，她抱怨的重点，似乎并不全在丫鬟办事不力上，而是精准地落在了胭脂本身的 颜色、质地、香味、搭配 上。
她放下手中的绡纱，走了出去。
回廊下，墨云柔正背对着她，气鼓鼓地拿着一盒打开的、颜色艳俗的胭脂，对着光看，脸上满是嫌弃。她身边还放着几个同样粗糙的胭脂水粉盒子。
听到脚步声，墨云柔不耐烦地回头，见是虞怀瑾，那双遗传自父亲、本应很漂亮的杏眼里立刻充满了戒备和显而易见的排斥。她迅速把胭脂盒子往身后藏了藏，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饶东西，下巴一抬，语气硬邦邦的：“你来干什么？看笑话吗？”
虞怀瑾没接她的茬，目光落在她还没来得及完全藏起的那盒胭脂上，语气平常地问：“这胭脂颜色不好？”
墨云柔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语气更冲了：“关你什么事！反正比不上你用的那些好东西！” 她早就注意到，这个新来的继母虽然穿着素净，但用的东西看似简单，实则样样精致，连带着她身边那个佟嬷嬷，身上的气息都比她们用的这些高级。
“我用的，未必就适合你。”虞怀瑾走近几步，平静地看着她，“看，这胭脂哪里不好？”
墨云柔狐疑地打量着她，见她神色不似作伪，也没有嘲讽的意思，那股尖锐的抵触稍稍缓和了一点。她哼了一声，还是忍不住吐槽的欲望，将胭脂盒拿了出来，用手指蘸了一点。
“你看这红色，”她皱着秀气的鼻子，“红得发僵，死气沉沉，里面掺了太多铅粉，看着就不干净！抹上脸，假白假白的，跟戴了面具似的！”
她又指着旁边一盒口脂：“还有这个，是桃红，实际偏紫，肤色稍暗一点的人用了，立马老十岁！香味更是劣质，闻久了头晕！”
她拿起一盒香粉，轻轻一嗅，立刻嫌弃地丢开：“这粉更绝，颗粒粗得能磨刀，还有一股子哈喇味，不知道加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语速很快，点评起来一针见血，用词毒辣，却句句戳在点上。不仅指出了问题，甚至连问题产生的原因（如铅粉过多、颜色偏差、油脂变质）都凭着直觉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虞怀瑾心中讶异更甚。这姑娘，对色彩、质地、气味的敏感度，远超常人！这不仅仅是挑剔，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卓越的审美和品鉴能力。
“既然觉得不好，为何还要用这些？”虞怀瑾问。
墨云柔神色一黯，随即又竖起尖刺：“不用这些用什么？府里如今什么光景你不知道吗？好的胭脂水粉多贵！难道还指望你拿嫁妆贴补我？” 话里带着刺，却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哪个少女不爱美？尤其是她这个年纪，正是开始注重容貌的时候。
虞怀瑾看着她强装凶狠却难掩失落的样子，心中有了计较。
“你跟我来。”她转身往自己院里走去。
墨云柔站在原地，踌躇了一下，好奇心终究战胜了别扭，磨磨蹭蹭地跟了上去。
回到房中，虞怀瑾让佟嬷嬷取来了自己的妆奁。那是一个紫檀木雕花盒子，打开来，里面分门别类放着不少瓶瓶罐罐，虽不算堆积如山，但每一件都精致巧，透着雅致的光泽。
墨云柔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像看到了宝藏，但又强忍着，故作不屑地瞥着。
虞怀瑾取出几个巧的白玉盒和瓷瓶，一一打开。“这是江南‘玉容斋’的胭脂膏，用玫瑰汁子混合了上等珍珠粉和花露调制，颜色是浸润开的活红。”她又指着一个瓷瓶，“这是他们家的茉莉头油，用古法冷浸，香味清幽持久，不腻人。”
她将东西推到墨云柔面前：“你来看看，这些如何？”
墨云柔再也按捺不住，心地凑过去，先是用指尖轻轻沾了一点胭脂膏，在手背上晕开。那颜色果然与她之前用的截然不同，红得鲜活自然，仿佛肌肤自身透出的好气色，粉质细腻至极。
她又拿起头油瓶，拔开塞子，一股清雅的茉莉冷香缓缓溢出，沁人心脾。
“这…这胭脂膏，红得正，不飘不沉，里面加了珍珠粉，能提亮，又不像铅粉那样伤皮肤…”她喃喃自语，眼神发亮，“这头油，香味是层层叠叠散出来的，不是一股脑冲鼻子…”
她看得入神，忍不住又拿起其他几样，口脂、眉黛、香粉……每一样都能精准地出它们的优点，甚至能推测出大致的制作工艺和用料档次。
“这个口脂的红色里调了一点点橙，更适合年轻姑娘，显气色又不老气…”
“这香粉里肯定加了玉簪花的花粉，所以带着点然的珠光…”
“这眉黛的黛色，青黑里带一丝烟灰，画出来不会死板…”
她越越兴奋，脸上泛着光，之前的骄纵和刻薄被一种专注和热爱所取代，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
虞怀瑾静静地看着她，心中已然翻腾。这绝非普通的挑剔！这是赋！是对色彩、质涪香气以及它们与人搭配效果的一种惊人洞察力！这种赋，若用在正道上，价值不可估量！
她等到墨云柔稍稍平静，才拿起一盒她尚未点评的、颜色颇为独特的浅檀色口脂，问道：“你觉得这个颜色如何？若让你来改进，你会怎么做？”
墨云柔接过，仔细看了看，又在自己手背上试了试色，偏着头思索片刻，眼中闪烁着创造性的光芒。
“这个檀色本身很雅致，但单独用有些单调，偏成熟。”她语速加快，带着一种笃定，“如果是我，会在这个底色里，加入一点点非常细微的、碾碎聊金箔末，不用多，一点点就好！这样，平时看是沉稳的檀色，但在光下一动，就会有隐隐的金色流光，又特别又高级！或者…或者用栀子花初开时那种鹅黄色的花汁，微微调一点进去，让它变成一种暖调的檀色，更温柔，更适合日常…”
她描述得绘声绘色，仿佛那改良后的口脂已经呈现在眼前。
虞怀瑾心中一震！加入金箔制造流光效果？用特定花汁调出独一无二的暖檀色？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品鉴，这是具备了顶尖产品开发和设计的思维！
她压下心中的波澜，又做了一个简单的测试。她让佟嬷嬷取来一套十二色的寻常染线丝线，颜色各异，有鲜艳的，有沉静的。
“柔儿，”她第一次用了略显亲近的称呼，“如果让你从这些丝线里，挑选出三种颜色，搭配成一组最能代表‘初夏清晨荷塘’感觉的配色，你会选哪三种？”
墨云柔的目光扫过那堆丝线，几乎没有犹豫，纤纤玉指精准地挑出了三卷——一卷是极浅的、带着水汽的芽绿色，一卷是初荷尖尖那种柔嫩的粉白色，还有一卷是晨曦微露时，空那种朦胧的淡青色。
三种颜色放在一起，清新、雅致、充满生机，瞬间就让人联想到露珠滚动、荷香袅袅的初夏清晨。
虞怀瑾看着那完美的配色，深吸一口气。
她终于确定了。
这个脾气坏、嘴巴毒、被所有人视为麻烦的幺女，拥有的，是一双能点石成金的眼睛，和一颗充满奇思妙想的七窍玲珑心。
这哪里是什么顽劣少女？
这分明是一座尚未被发掘的、巨大的宝藏！
虞怀瑾的唇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看来，她的“瑾瑜轩”，很快就要有独一无二的、足以惊艳整个京城的新招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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