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了几日的春雨，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琉璃瓦，沿着屋檐汇成珠串，淅淅沥沥，为春日平添了几分静谧与缠绵。
墨骁珩今日休沐，无需上朝。虞怀瑾也将府中庶务处理得七七八八。午后，夫妻二人便窝在暖阁里，临窗摆开了一张紫檀木棋盘。
窗外雨声潺潺，室内茶香袅袅。黑白二子，在光滑的棋盘上缓缓铺开。
虞怀瑾执白，落子沉稳，布局精巧，擅以柔克刚。墨骁珩执黑，攻势凌厉，大开大合，带着战场上磨砺出的杀伐果断。
一时间，棋盘上纵横交错，暗藏机锋。
“王爷这一步，倒是出其不意。”虞怀瑾看着墨骁珩落下的一子，巧妙地将她的一条大龙隐隐围住，不由含笑赞道。
墨骁珩端起手边的雨前龙井，抿了一口，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语气平淡：“兵者，诡道也。”
虞怀瑾也不急，拈起一枚白子，轻轻落下，看似退让，实则另辟蹊径，反而牵制了黑棋的攻势。“诡道虽利，然根基稳固，方为上策。”
墨骁珩抬眼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赏。他的王妃，总是能在看似劣势的情况下，找到最稳妥的破局之法。
棋局过半，局势依旧胶着。雨声似乎更密了些，敲在心上，勾起丝丝缕缕的回忆。
虞怀瑾看着窗外迷蒙的雨雾，忽然轻声开口：“记得我初入王府那时，好像也是这样一个雨。”
墨骁珩执棋的手微微一顿。
那段记忆，对他们二人而言，都算不得愉快。
“那时，”虞怀瑾语气带着淡淡的感慨，并无怨怼，只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平和，“王爷躺在榻上，见我进来，砸碎了一个药碗。碎片，就溅在我脚边。”
墨骁珩沉默着，目光从棋盘移开，落在了虞怀瑾沉静的侧脸上。那段被他刻意尘封的、充满阴郁与暴戾的时光，因她这句话，清晰地浮现眼前。
那时的他，身陷绝望的泥潭，用尖锐的言语和行动，刺伤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包括这个被命运安排到他身边的女子。
“那时……”他声音有些低哑，“本王……并非针对你。” 他只是憎恶命运，憎恶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我知道。”虞怀瑾转回头，对他温柔一笑，那笑容如同穿透雨雾的阳光，瞬间驱散了记忆中的阴霾，“我知道王爷心里苦。” 所以她从未真正怪过他。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那枚代表他最初攻势的棋子上：“王爷当时，就像这棋，锋芒毕露，拒人千里。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刀子。”
墨骁珩看着她点在棋子上的纤细手指，再抬眼看向她含笑的眼眸，心中最坚硬的角落仿佛被这春雨浸透，柔软下来。他覆住她的手，将那微凉的手指握在掌心。
“是你……”他顿了顿，似乎在搜寻合适的词语，“是你把这刀子，一寸寸捂热了。”
他想起了她不顾他的冷言冷语，每日坚持为他按摩双腿，哪怕他恶语相向也从不放弃。
想起了她耐心引导几个顽劣的孩子，将那个支离破碎的家，一点点凝聚起来。
想起了她在他重新站起时，那双比星辰还亮的眼眸。
想起了厨房里的烟火，想起了她疲惫时他笨拙的按摩……
点点滴滴，汇聚成河，早已将他心中的坚冰融化。
虞怀瑾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笑意更深：“其实，王爷不知道。那时我站在厅中，看着脚边的碎片，心里也是怕的。”
“怕？”墨骁珩挑眉，有些意外。他印象中的她，从初入府时，就带着一种超乎常饶镇定。
“怕啊。”虞怀瑾坦言，“怕这辈子就要困在这冰冷的王府里，面对一个永远无法靠近的夫君，和一盘散沙般的家。前路茫茫，如何能不怕？”
她顿了顿，望进他深邃的眼眸：“可现在回头看，才发现，那看似绝境的起点，竟是通往幸福的唯一路径。”
若非嫁入战王府，她或许会重复前世扶持谢长卿的老路，或许会嫁入别家，过着截然不同的人生。但绝不会是现在这样，拥有这个将她视若珍宝的男人，拥有这几个懂事上进的孩子，拥有这个充满欢声笑语的家。
墨骁珩握紧了她的手，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本王很庆幸，那时嫁进来的是你。”
若是换了虞怀姝，或是其他任何女子，或许他早已在绝望中沉沦，这个家也早已分崩离析。是她，用她的坚韧、智慧和温暖，将他从深渊拉回，将这个家重新点亮。
虞怀瑾心中暖流淌过，故意歪头笑道：“哦？王爷如今倒是会好听话了。当初可是连‘滚’字都得毫不含糊。”
墨骁珩被她打趣，耳根微热，有些窘迫地别开脸，手下却将她握得更紧：“……陈年旧事，休要再提。”
那副难得一见的赧然模样，逗得虞怀瑾轻笑出声。
笑声融入雨声，温馨满室。
“起来，”虞怀瑾将注意力放回棋盘，落下一子，转移了话题，免得她家王爷过于窘迫，“云锋前日来信，又在边境识得了几种新的草药，还绘了图样回来，是对治疗外伤有奇效。这孩子，心思倒是越来越细了。”
墨骁珩也收敛心神，看着棋局，应道：“嗯，历练使人成长。云辰前日那篇策论，先生也赞其见解独到，格局开阔。还有柔儿，她那‘安国基金’已救助了数百户军眷……”
夫妻二人，就着这绵绵春雨，一边下棋，一边聊着孩子们的近况，语气中满是为人父母的骄傲与欣慰。
棋盘上的厮杀渐渐缓和，变成了默契的切磋。最终，一盘棋下完，竟是和局。
“王爷承让。”虞怀瑾笑道。
“是王妃棋艺精进。”墨骁珩眼底带着柔和。他并非不能赢，只是觉得，与此情此景此人，下一盘和棋，便是最好。
窗外，雨势渐歇，边透出一抹微光，映亮了湿润的庭院。
墨骁珩看着窗外那抹亮色，又看向身边巧笑嫣然的妻子，忽然觉得，人生圆满，大抵如此。
他曾踏过尸山血海，曾历经绝望黑暗，最终，却被这一场春雨，一盏清茶，一盘和棋，一个她，温柔地渡到了安宁的彼岸。
“怀瑾。”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郑重。
“嗯？”虞怀瑾抬眸看他。
“多谢你。”他望着她，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最朴素的三个字。多谢你来到我身边，多谢你没有放弃，多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虞怀瑾读懂了他眼中深沉的情意。她微微一笑，将手轻轻放在他的掌心，与他十指相扣。
“王爷，雨停了。”她轻声道。
是啊，雨停了。而那些共同走过的风雨，都已化作记忆里最珍贵的底色，衬托着当下这无比珍贵的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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