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汇票与劳保手套带来的困惑，如阴霾笼罩林晓燕心头。她既不敢轻动那五元“巨款”（恐系误会需退还），又对那副暖和却显宽大的手套感到别扭。孙秀英的冷嘲热讽更是变本加厉，仿佛她已坐实“行为不端”的罪名。
生意上，少了煎饼果子的竞争，确然安稳数日。但晓燕心知，此般安稳脆若窗纸。赵办事员阴鸷的目光，王大妈咋呼的“关怀”，加之家中那月缴二十块的“指标”，皆令她不敢有片刻松懈。
这日下午，她正蹲在楼后，对那堆总半死不活的煤渣发愁——李婶所言不虚，慈劣质煤渣确难烧旺，火候极难掌控——忽地，一道影子罩下。
晓燕一惊，猛抬头，险些闪了脖颈。
只见一瘦高个、戴圆框眼镜、发乱如鸟窝的男青年，正蹲于她对侧，双手托腮，眼神灼灼盯住她…那堆煤渣。神情严肃，若在观摩精密仪器。
晓燕识得他，是厂技术科实习生，似姓郑…众人唤其“郑工”，非因级别高，实因此人有些“轴”，开口闭口皆是技术参数、燃烧效率，闹过不少笑话。
“同…同志？你有事？”晓燕被他瞧得发毛，声问。
郑工（便称郑工罢）猛回神，推推滑至鼻尖的眼镜，眼神亮得慑人，开口便是一串术语：“林晓燕同志！我正研究你的能源利用与热效率转化问题！你目下所用燃烧介质——即此堆煤渣——热值低，燃烧不充分，粉尘率高，且能量损耗极大！此严重制约你的生产力！”
晓燕：“？？？”她每字皆懂，连缀一处则全然不明。能源？热效率？燃烧介质？
见晓燕一脸茫然，郑工似有些急，捡起一树枝，于地上飞快画出歪扭示意图：“你看！你炉膛结构不合理，通风不足，致燃料无法充分燃烧，大量热量以烟雾形式逸散！此不仅浪费能源，更产生有害气体！并且，你的锅具——那鏊子——受热不均，局部过热致食物碳化，而他处热能不足…”
他滔滔不绝，唾沫横飞，树枝于地上划拉疾速，各种箭头、公式、百分比层出。
晓燕目瞪口呆望地上那堆鬼画符，复看眼前激动得眼镜反光的“专家”，自觉若听书。她唯一听懂便是：她的炉与鏊似很有问题。
“所…所以呢？”她弱弱打断。
郑工猛停，以树枝重重点地：“所以！须进行技术改造！首者，优化炉膛结构，我可为你设计一简易鼓风装置！其次，寻觅替代燃料！蜂窝煤！对！虽初始投入略高，然燃烧效率远超此劣质煤渣！综合计算，长期而言性价比极高！最后，我建议你更换锅具材质，考量导热更匀之熟铁…”
蜂窝煤？鼓风装置？熟铁鏊子？晓燕听得脑内嗡鸣。此些物事听着便昂贵！且复杂！她仅是摊贩，非欲开办炼钢厂啊！
“那个…郑…郑工…”晓燕试令他冷静，“谢您…但是…蜂窝煤要票，我亦无处弄鼓风机…那熟铁鏊子…”
“票证非问题！”郑工大手一挥，甚有气势，“技术科有定额！我可设法！鼓风装置简单，我可用废料为你做一个！至于熟铁鏊子…”他顿住，似在思忖，“厂里废料库似有块报废锅炉钢板，厚度尺寸或可改造…唯需切割锻打…”
晓燕听得心惊肉跳，此怎还牵扯厂废料库与气割？若被擒住，罪名较摆摊重多矣！
“不用了不用了！真不用！”她连连摆手，吓得面白，“我现下这个便挺好！挺好的！谢您！真的！”
郑工望她，眼中满含“孺子不可教”的惋惜与不解：“林晓燕同志！你须有追求效率的极致精神！不可安于现状！此仅初步方案，我尚可进一步优化你的工作流程，计算最佳投料比与出餐时间，甚或设计一多孔鏊子以提高单位时间产能…”
晓燕自觉快晕厥。她只想售饼，不欲搞技术革新啊！
正待她被这位过热心的“技术顾问”逼疯之际，救星至——虽是另一令她头疼的“救星”。
“哟嗬！郑工！又在此忽悠谁呢？”大嗓门伴自行车铃响，赵大军蹬车溜达近前，单脚支地，笑吟吟觑此诡异一幕——一对着煤渣堆激情演讲的技术宅，与一脸欲哭无泪的卖饼姑娘。
郑工见赵大军，推推眼镜，认真纠正：“非忽悠，乃提供技术支持，优化能源结构与生产流程。”
赵大军跳下车，凑近那堆“鬼画符”瞥瞥，噗嗤乐了：“好家伙！你此番又鼓风又气割，是想帮晓燕妹子盖座炼钢炉还是咋？人家就烙个饼，至于么？”
他转头对晓燕挤眼：“妹子，莫听他瞎扯！他们技术科的人就这毛病，恨不能给苍蝇搓腿都设计个自动化流程！你呀，听哥一句，想生意好，简单！”
他凑近些，压低嗓，一副传授秘籍样：“搞促销！买俩饼送一碟咸菜！抑或，弄个噱头！就江‘红星机械厂家属秘制能量饼’！听着便带劲！保准火！”
晓燕：“…” 一欲为她改炉，一欲令她送咸菜…此些人皆何等脑回路？
郑工显对赵大军的“营销策”嗤之以鼻：“毫无技术含量！耐级价格战与虚夸宣传！核心竞争力在于提升产品品质与生产效率！”
“屁的效率！人吃饼的谁管你效率？”赵大军不服反驳，“吃的是个实惠，是个新鲜劲儿！对吧妹子？”
晓燕夹于二位“顾问”之间，左耳是“燃烧效率”、“热值转换”，右耳是“买二送一”、“秘制能量饼”，只觉一头两大，啼笑皆非。
终是赵大军一把搂住郑工（郑工一脸嫌恶躲闪）：“行了行了，我的大工程师，莫在此吓唬姑娘了！走！车间主任寻你呢！似是你那啥算法又出纰漏了！”
一听算法有误，郑工立将优化煤炉之事抛诸脑后，面色一正，推着眼镜便随赵大军风风火火离去，边走边犹纠结其参数。
晓燕望二人勾肩搭背（主是赵大军单方勾肩）远去的背影，长长舒气。此二位活宝，真是…
经此一闹，她瞧那堆糟心煤渣，反没那么愁了。至少，无人欲为她气割锅炉钢板了不是？
然，她的“顾问团”似仍在扩编。
几日后，她正于摊前忙碌，一穿着时髦（相对于家属院）、发梳油亮、还戴副墨镜（虽阴着）的年轻男子，在她摊前晃悠良久，既不购饼，亦不离去，只歪头打量她操作流程，眼神估摸算计，嘴里念念有词。
晓燕被他觑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问：“同志，您要饼否？”
那男子方似刚注意到她，摘墨镜（露一双精明眼），现一夸张笑容，递来一张皱巴巴名片：“鄙人姓钱，朋友们给面，唤声钱哥。妹子，生意不赖啊！有无兴趣合作？”
晓燕茫然接名片，上印“红星综合服务社 经理 钱旺”，下有一行手写电话号码。
“合作？”晓燕更懵。
“对！合作！”钱旺一拍大腿，唾沫横飞，“你看你啊，手艺不差，就是这经营方式太原始！地段差，工具破，规模！可惜了！”
他手臂一挥，若在规划商业帝国：“与我合作！我出资金！出场地！就在厂门口最佳位置，搞个正规早餐亭！统一形象！统一包装！你技术入股！咱们规模化生产！连锁化经营！将这鸡蛋灌饼事业，做大做强！冲出红星，走向全市！如何？”
晓燕被此猝然“宏图”砸得晕头转向，张口结舌，半晌无言。连锁经营？规模化生产？此皆何跟何？
钱旺见她犹豫，以为心动，继续加码：“届时，你便无需风吹日晒了！当技术总监！培训工人！躺着分红！想想！那是何光景！”
晓燕总算寻回一丝声音，声道：“可…可是…此饼须现做现吃方佳…规模化生产…”
“哎！此你便不懂了！”钱旺打断，“可搞中央厨房嘛！统一配送面糊与酱料！稍加热即可！效率！关键是效率！”
现做现吃之饼，变作加热即可？晓燕心下抵触。那还是母亲的味道吗？
她摇首：“对不住，钱…钱经理，我还是想自家慢慢做…”
钱旺面上热情瞬冷，撇撇嘴，将墨镜戴回，语气也淡：“啧，思想保守！农意识！成不得大事！算了算了，就当我未言！”他嘟囔着“错过发财机莫悔”，背着手，溜溜达达走了。
晓燕望其油亮背影，松气复觉好笑。这一日日的，皆是些何等奇奇怪怪之人！
技术革新、营销鬼才、商业巨子…她的鸡蛋灌饼摊，似成一块奇异的磁石，吸引各路“神仙”前来指点江山。
虽此些“顾问”一个较一个不靠谱，然莫名其妙地，晓燕的心绪却轻松些许。原来在他人眼中，她这点营生，竟有如此多种“匪夷所思”之可能？
夜间，她一边戴着那副匿名的大手套洗刷鏊子，一边忍不住笑出声。
或许，生活便是如此罢，总有意料之外的麻烦，亦总有预料不及的“笑料”。而她要做的，便是在此纷乱杂音中，守住自家的炉火，烙好自家的饼。
哦，对了，尚需设法搞点好煤。郑工虽夸张，然话糙理不糙，煤渣确难用。至于气割锅炉钢板…还是作罢罢！而钱旺那番“宏图”，虽荒诞，却似一粒微种子，落入了心田。未来，谁又可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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