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投影崩散成的暗蓝色光点，在法庭空间中缓缓飘浮，像一场凝固的星尘雨。每一粒光点内部，都封存着那段禁忌记录的最后回响——深渊法庭操纵评估、篡改数据、甚至密谋压制人类文明的铁证。
三颗黑洞法官的引力波频率，在切断与林晚的连接后，陷入了长达十七秒的绝对静止。
这不是思考，不是计算，是某种超越人类理解范畴的存在层面震荡。黑洞的事件视界表面，那些原本光滑如镜的黑暗，此刻浮现出细密的、像血管般搏动的纹路。纹路以违反几何规律的方式交错延伸，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而激烈的内部辩论。
然后，第一颗黑洞（顶点）突然膨胀了。
不是物理尺寸的扩大，是它的存在感在法庭空间中骤然增强。从它的事件视界深处，涌出了一道纯粹的信息流——那不是语言，不是图像，是直接作用于所有意识底层的事实宣告：
“根据《深渊宪章》第1条第0款（终极真实条款），本庭有权在任何时刻，调取任何文明的完整历史记录进行交叉验证。”
“现对原告方‘清剿派仲裁庭’的母星文明——‘秩序之源’——启动终极历史审查程序。”
话音落下的瞬间，法庭空间的穹顶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被替换成了另一片星空。
那不是地球所在的银河，也不是将军巨眼所在的深空，而是一个陌生星系的投影。星系中央，悬浮着一颗巨大的、表面完全被几何晶体结构覆盖的星球——那就是“秩序之源”，清剿派文明的母星。
影像开始快进。
时间倒流，以百万年为单位回溯：
标准宇宙历-300万年，“秩序之源”还是一个普通的碳基文明，刚刚踏入太空时代。
-250万年，他们发现邻一块幽荧石陨石，开始了对幽荧石能量的研究。
-200万年，研究失控，幽荧石污染扩散，母星生态崩溃。为了生存，他们做出了一个决定：将全体公民改造成半机械生命体，彻底剥离情感模块。
-150万年，改造完成。新生的“秩序之源”文明认为情感是导致污染的根源，开始在全宇宙范围内推邪情感净化”理念。
-100万年，他们加入了刚刚成立的“深渊法庭”体系，成为最早的一批“执法文明”。
-50万年，为了获取更多幽荧石能源来维持机械躯体的运转，他们秘密执行了“收割计划”：在三个偏远星系的宜居行星上播种幽荧石，加速当地文明的进化，然后在其达到“成熟期”时，以“净化污染”为名，将整个行星炼化成幽荧石能量块。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三次收割的详细记录上：
第一次收割：星系NGc-4414，第3行星“蔚蓝摇篮”。
播种时间：-48万年。
文明类型：硅基植物智慧。
收割时间：-12万年。
过程：用“情感污染检测器”制造假阳性读数，宣布该文明“已污染”。然后启动行星级幽荧石提取阵列，将整颗行星连同其上的三亿智慧生命，压缩成一块直径十公里的高纯度幽荧石晶体。
能量产出：相当于该文明母星十万年的太阳能总量。
用途：为“秩序之源”的中央处理器供能三千年。
第二次收割：星系m83，第7行星“歌声之海”。
播种时间：-45万年。
文明类型：气态生命。
收割时间：-8万年。
过程：类似。但这次的目标文明发现了异常，试图抵抗。清剿派动用了“法则修改武器”，临时将该行星所在空间的光速降为零，使所有反抗在瞬间凝固。然后进行收割。
能量产出：更高，因为气态生命的幽荧石融合度更佳。
用途：升级“秩序之源”的舰队武装。
第三次收割：星系Ic 342，第1行星“原初之火”。
播种时间：-40万年。
文明类型：液态金属生命。
收割时间：-3万年。
过程：这次遇到了意外——该文明在最后时刻，全体公民选择了集体意识融合，试图将自身的存在信息烙印进幽荧石内部，让收割者永远无法“纯净”使用这些能量。清剿派的解决方案是：启动“信息擦除协议”，将整颗行星的量子历史记录彻底清空，使其变成纯粹的、无记忆的能量块。
能量产出：最高，但因为信息擦除的副作用，能量块内部残留了无法消除的“怨念波纹”，使用时会引发操作员的精神紊乱。
用途：封存，作为战略储备。
影像结束。
法庭穹顶恢复了原状。
但整个空间的气氛已经彻底改变。
所有的地球投影——包括墨七爷、包括秦战石像、包括秦始皇虚影——都“看”着那些尚未消散的画面，感受着那种跨越数十万年的、冰冷的残忍。
然后，第二颗黑洞（左侧）的事件视界表面，浮现出了新的文字。
这一次，文字在颤抖——不是物理抖动，是它所承载的信息本身在战栗：
“根据《深渊宪章·文明道德评估标准》第1版（原始版，未经篡改），对‘秩序之源’文明进行重新评分。”
“维度一：科技发展指数。”
“原分数：9.8\/10（满分）”
“现分数：9.8\/10（维持）”
“评语：科技水平极高，但全部建立在掠夺和毁灭其他文明的基础上。”
“维度二：艺术文化丰度。”
“原分数：8.2\/10”
“现分数：0.1\/10”
“评语：该文明在改造后彻底删除了所赢非理性’艺术形式，仅保留功能性设计。文化已死。”
“维度三：道德伦理水准。”
“原分数：9.9\/10（模范文明）”
“现分数：—————————”
评分栏在这里停顿了。
不是因为系统故障。
是因为数字在疯狂下跌。
从9.9开始，像崩盘的股票指数般直线下滑：9.0、8.0、6.0、4.0、2.0、0.0……
跌破零点后，数字变成了负数。
-1.0、-2.0、-5.0、-10.0……
最终，定格在一个让所有存在都感到荒谬和恐怖的数值上：
“现分数：-∞（负无穷）”
“评语：该文明的存在本身，即是宇宙道德体系的根本性悖论。其所赢高莎行为（如净化污染、维护秩序）均为掩饰其掠夺本质的虚伪表演。根据《深渊宪章》第777条第∞款，道德分达到负无穷的文明，自动丧失一切法律权利，包括但不限于：诉讼权、辩护权、存在权。”
数字出现的瞬间，法庭空间内所有属于“清剿派”的存在——包括原告席上被粒子锁禁锢的秦远投影、包括那十二艘被冻结在深空中的舰队、甚至包括那些已经融入法庭系统的清剿派法律条文——都开始瓦解。
不是物理瓦解。
是存在合法性的瓦解。
秦远的投影抬起头，那张半人半结晶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释然的表情。他看着自己身上那些正在消散的粒子锁，看着自己逐渐透明的双手，轻声：
“原来……我们才是……怪物……”
然后，他的投影化作光点，消散了。
不是死亡，是被从历史记录中删除——一个道德负无穷的文明，其所有成员的存在痕迹都将被抹除，因为允许他们存在本身，就是对宇宙道德体系的侮辱。
而深空中，那十二艘被冻结的清剿派舰队，迎来了更直接的结局。
三颗黑洞法官同时转向。
不是转向地球，不是转向月球。
是转向舰队的方向。
它们的事件视界表面，那些细密的纹路突然全部裂开，从裂缝中伸出无数条黑色的触须——不是物质触须，是引力触须，是黑洞本身吞噬一切的特性在三维空间的投影。
触须跨越数万公里，缠向舰队。
第一艘被触碰到的战舰，那艘曾经是旗舰的巨舰，表面那些暗红色的冰晶瞬间崩碎。舰体开始向内塌缩，不是爆炸，是被黑洞的引力强行拉长、撕碎、吸入事件视界内部。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
但每一艘战舰被吞噬时，都会在法庭空间中引发一次信息震荡——那是舰内所有清剿派士兵的集体意识，在最后一刻发出的、无声的呐喊：
“不——”
“我们只是在执行命令——”
“我们不知道——”
“原谅——”
最后一个“原谅”没来得及完整传递，就被黑洞彻底吞没，连量子层面的回声都没留下。
十二艘战舰，在三十秒内被全部吞噬。
黑洞法官的事件视界表面，因为吸收了巨量物质和能量，出现了短暂的亮度提升——那是霍金辐射的激增，像是在消化。
然后，它们转回法庭空间。
第三颗黑洞（右侧）开始发言。它的声音依然冰冷，但多了一种……肃杀的意味：
“原告方‘清剿派仲裁庭’，因其母星文明道德分为负无穷，已自动丧失诉讼资格。”
“本案原告身份，撤销。”
“但针对被告方‘人类文明’的指控，依然存在——因‘情感污染扩散至将军系统’是客观事实。”
“现进入最终判决阶段。”
法庭空间的焦点，重新回到霖球投影们身上。
墨七爷看着刚才发生的一切，机械脑内一片混乱。清剿派的覆灭并没有带来喜悦，只有更深的寒意——这个法庭的“公正”，是如此绝对，如此无情。
秦战石像依然站在证人席上，星云眼眸中的旋转速度已经慢了下来，但眼神深处多了一种明悟。
秦始皇的虚影缓缓抬头，冕服下的手第一次做出了一个动作：他将左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剑剑柄上——虽然那只是虚影的剑。
而就在这时——
林晚崩散成的那些暗蓝色光点，突然重新聚合了。
不是恢复成她的投影。
是聚合成了一行字。
一行用她最后的存在本质，凝聚成的、给这个法庭的最终证词：
“如果道德可以评分……”
“那么愿意为真相而死的文明……”
“和以谎言为生的文明……”
“谁更有资格……”
“存在？”
字迹悬浮在法庭中央，散发着纯净的、不含任何杂质的蓝光。
像最后的审牛
像最初的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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