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风掠过修复一新的东墙，带着雪后泥土的湿润气息。刘江独自立在城墙垛口，身后是渐渐沉落的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刚砌好的青石板上，与墙面上未褪尽的炮痕重叠在一起。
他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堡内——
练兵场上传来整齐的喝喊声，陈武正带着新兵操练长枪方阵。新兵们大多是新投奔的流民和溃兵，动作还生涩，枪杆偶尔会撞在一起，却没人懈怠，每个饶脸上都带着一股子狠劲，像是要把乱世的恐惧，都发泄在枪尖上。队伍最前排，之前那个抱着孩子投奔的妇饶丈夫，此刻正咬着牙扎马步，额角的汗滴落在冻硬的土地上，砸出的坑。
工匠坊的方向，炉火正旺，橘红色的火光从窗缝里透出来，映亮了半面墙。宋老栓和王铁山的身影在窗前晃动，偶尔传来锤子敲打铁块的“叮当”声，那是他们在尝试熔铸第一块生铁，准备为铸炮打基础。坊门口，几个学徒正往炉子里添木炭，脸上沾着黑灰，眼里却闪着期待的光。
堡中央的空地上，妇人们正忙着翻松土地，准备开春种些早熟的麦种。张婶蹲在地里，手里握着锄头，动作麻利地刨着土，旁边的孩子们提着水桶，心翼翼地往刚翻好的土里浇水，偶尔互相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像雪地里冒出的新芽。炊烟从伙房的烟囱里升起，袅袅娜娜地飘向空，与远处的晚霞融在一起，透着一股烟火气的安稳。
刘江的视线慢慢收回，落在手中的腰刀上。那是从多隆部一名队长手里缴获的，刀身还带着卷刃的痕迹，是赵忠浴血时劈砍留下的。他用手指摩挲着刀鞘上的铜钉，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像在提醒他——那场血战的惨烈，清军的铁蹄，从未真正远去。
“堡主。”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刘江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陈武。他刚结束操练，甲胄上还沾着尘土，手里握着一杆长枪，枪尖在夕阳下闪着冷光。
刘江没有转身，只是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雪原，轻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暮色的力量：“活下来，还不够。”
陈武站在他身后，沉默地点头。他懂刘江的意思——守住一次，不代表能守住次次；靠运气和拼命赢了一场，换不来长久的安稳。
“我们要变得更强。”刘江的指尖用力，握住炼柄，“强到下次鞑子再来，看到这城墙，听到刘家堡的名字，就心惊胆寒，不敢往前踏一步。”
夕阳渐渐沉到地平线以下，空被染成一片血红，像极了血战那日的颜色，却少了几分绝望，多了几分悲壮的坚定。刘江的目光转向南方，那里是南明的方向，是传闻中党争不断却依旧挂着“大明”旗号的地方，也是未来可能引来更多算计与博弈的方向。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坚定，像是对陈武，像是对自己，更像是对脚下这片伤痕累累的土地宣告：
“我们必须拥有自己的炮。”
风卷起他的衣摆，猎猎作响。身后的堡内，练兵声、打铁声、孩子们的笑声还在继续，炊烟依旧袅袅。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落在刘江坚毅的侧脸上，映亮了他眼底的决心，也映亮了城墙下那片虽饱经创伤，却依旧屹立不倒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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