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会议室内，气氛诡异。没有预想中的欢呼雀跃，甚至没有松一口气的叹息。屏幕上，NeuVision董事会决定与“序言科技”展开独家谈判的加密快讯（尚未公开）像一枚无声的勋章，悬挂在依旧绿得刺眼的股价瀑布图旁边。
顾明面前的电话安静得出奇，仿佛之前那些催命般的铃声从未响起。张凯盯着资金监控终端，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单调的咔嗒声，屏幕上跳动的数字不再是警报，而是冷酷的结算。
“首笔现金支付，根据初步协议框架，”张凯的声音干涩，像砂纸摩擦，“需要我们在十五个工作日内，向NeuVision及部分急于套现的股东支付总计四十二亿欧元。这还不包括后续与业绩挂钩的支付承诺，以及为那个‘卓越技术中心’准备的至少五亿欧元的初期运营和研发储备金。”
他抬起头，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和忧虑：“宋总李总那边的一百八十亿人民币紧急授信，刚刚完成协议签署，资金通道已经预备好。但是，陈总，一旦我们动用这笔钱支付首付款，加上应对此前做空冲击消耗的现金储备，公司的账面流动性将降至……警戒线以下。而且，这还只是开始。整合需要钱，技术中心运营需要钱，应对周明必然的后续反扑……更需要钱。”
四十二亿欧元，换算过来是超过三百亿人民币。这足以压垮绝大多数公司的现金流。而“序言科技”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信誉战和股价暴跌，虽然宋明远等饶支持稳住了阵脚，但市场的创伤和信用的折损，需要时间来修复，而资金链却没有时间等待。
“股价呢？”陈序问，声音平静，目光依旧落在屏幕上。
“由于消息尚未公开，加上之前的做空报告影响仍在，AdR目前盘后交易依旧疲软，比危机前下跌了百分之三十五。”陆涛回答道，“即便明我们公布好消息，市场也需要时间消化和重建信心。短期内，想通过增发或配股进行大规模股权融资，条件很差，代价会很高。债权融资……”他看了一眼张凯。
张凯接过话头，语气沉重：“主要合作银行虽然恢复了部分服务，但都上调了利率，并压缩了额度。国际债券市场……短期内基本对我们关闭了大门。周明那份报告的影响，像一道伤疤，暂时堵死了我们最便捷的海外融资渠道。”
会议室里一片沉寂。胜利的果实，是拿到了未来十年在机器视觉和人工智能感知领域的制高点，是一张通往下一代科技生态的王牌。但代价，是掏空了公司的现金储备，背上了沉重的支付承诺，并且将自己暴露在资金链断裂和对手疯狂反颇巨大风险之下。
“我们……是不是赢得太惨了？”赵知远忍不住低声了一句，他刚从医院回来不久，脸色还有些苍白，“感觉像是用半条命，换了一件还不知道能不能穿得上的金盔甲。”
沈雨萱推了推眼镜，冷静地补充：“技术整合的挑战也远超预期。NeuVision的团队对‘序言’的文化、管理方式甚至技术路线都存在疑虑。米勒博士虽然支持合作，但他明确表示，需要看到‘序言’有足够的实力和诚意来履行承诺，尤其是保障研发独立性和持续投入。如果我们资金出现问题，第一个动摇的，可能就是他们。”
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资本的，技术的，人心的。这不像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更像是一场惨烈的攻坚战后，占领了山头，却发现己方伤亡惨重，弹药将尽，而敌人正在山下重新集结，虎视眈眈。
陈序终于从屏幕前转过身，他的脸上有着明显的倦色，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初，甚至比决战前更加深沉。“惨胜？”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牵起一丝复杂的弧度，“是的，代价很大。我们几乎押上了一切，才从周明的资本绞杀和舆论泥潭里，抢下了这张牌。”
他走到会议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但是，诸位，请你们想一想，如果我们没有抢下这张牌，现在会是什么局面？”
他自问自答，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人心上：“周明会以二百一十亿欧元买下NeuVision。然后，他会立刻对我们进行技术封锁，用NeuVision的专利墙，将我们挡在AR、自动驾驶感知、下一代人机交互的门外。同时，他会利用这场‘胜利’的声势，进一步在资本市场上围剿我们，那份伪造的财务报告会被他反复翻炒，直到彻底摧毁投资者的信心。宋哥、李总他们的支持，或许能让我们多撑一段时间，但失去技术未来和资本市场信任的公司，就像失去水源的城池，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他顿了顿，让众人消化这个更残酷的假设：“所以，这四十二亿欧元，这紧绷的资金链，甚至未来可能更艰难的日子——这不是胜利的代价，这是我们生存下去的赎金！是我们从一场注定被淘汰出局的命运中，抢回来的门票钱！”
他的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现在，不是哀叹代价惨重的时候。现在，是要思考如何用好这张用巨大代价换来的门票，如何让我们流血流汗占领的这个山头，变成再也无法被攻破的堡垒的时候！”
他看向张凯：“资金链紧绷，那就勒紧裤腰带！启动全公司范围的‘降本增效’特别计划，非核心支出全部暂缓，行政费用削减百分之二十，所有高管带头降薪百分之三十，直到现金流回到安全区间！同时，立刻组建特别组，研究利用我们现有的技术资产和未来NeuVision带来的协同效应，进行知识产权质押融资、供应链金融等创新融资方式，拓宽资金渠道！”
“顾明，你负责稳住内外。对内，立刻将我们成功争取到NeuVision合作的消息，以最鼓舞士气的方式传达给全体员工，但要坦诚明当前的困难和需要大家共度时艰的决心。对外，精心策划消息的公布节奏，既要彰显我们的战略胜利，又要传递出稳健、务实的整合姿态，逐步修复市场信心。”
“赵工，沈博士，”他看向技术核心，“你们现在的任务，比技术攻关更重要。我要你们立刻飞赴苏黎世，不是以管理者的身份，而是以技术同孝合作伙伴的身份，和米勒他们泡在一起！用最短的时间，找出一个能快速产生商业价值、提振市场信心的技术融合‘示范项目’！哪怕只是一个算法的优化，一个功耗的降低，一个精度的提升！我们要用实实在在的技术突破和商业前景，来证明这场并购的价值，来吸引新的资金，来稳住NeuVision团队的心！”
他最后环视全场，声音沉静而充满力量：“这场仗，我们打赢了上半场，拿到了进入决赛圈的资格。但下半场，是更残酷的消耗战、整合战、发展战。我们可能会很难，会非常难。但请大家记住，我们手里拿着的，是通往未来的钥匙。再难，也比失去未来，待在原地等死要好一万倍！”
惨胜的阴霾，在陈序这一番抽丝剥茧、将危机转化为动力的剖析中，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是的，代价惨重，前路艰难。但至少，他们还有前路可走，还有未来可争。这，或许就是这场惨烈战役后，唯一也是最重要的战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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