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寇衙门与中军司马联合派出的兵马，在午后时分抵达烈寨。带队的是司寇衙门的资深佐吏王椋以及中军司马属下的一名军侯。两人率近百名甲士、衙役，将残破的山寨团团围住，弓上弦，刀出鞘，气氛肃杀。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寨中并未有任何抵抗。当先头的斥候心靠近时，从一处半塌的石屋后，转出一名身着普通皮袄、但身形挺拔、眼神锐利的汉子，正是范鞅。他身后只跟着两名同样打扮精悍的随从。
“来者可是司寇与中军衙门的官爷？”范鞅拱手，声音洪亮，不卑不亢。
王椋与军侯对视一眼，打马上前。王椋沉声道：“正是！奉君上与司寇、中军司马之命，前来狄寨查案！尔等何人？在此作甚？寨中可还有他人？”
范鞅朗声道：“在下范鞅，乃已故赵盾元帅、现任赵朔大夫府中家臣。奉主上之命，此前在此处置一批从邯郸运来的废旧军械，并看管几名在邯郸捕获的、意图行刺魏颙将军、破坏边城稳定的贼人及其证物。因主上蒙冤被软禁，新绛城内多方掣肘，恐证物有失，故主上密令我等携人犯、证物转移至此隐蔽处，以待日。昨日曾有不明身份之悍匪袭击山寨，被我等击退，擒获数人。今早有一重伤匪徒趁隙逃脱。想必官爷们正是为此而来。”
这番话信息量极大，且与那逃回伤兵的供述以及魏颙的指控隐隐呼应。王椋心中震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赵大夫的家臣？看管贼人与证物？可有凭据？”
范鞅从怀中取出一枚赵氏家臣的铜符和一份盖有赵朔私印的简略文书，呈上道：“此乃在下身份凭证及主上手令。官爷可查验。寨中尚有被擒贼人七名，其中两名重伤，已由我等简单救治。另有从贼人身上搜出及在邯郸查获的诸多信物、文书，皆封存于寨内石室郑”
军侯接过铜符和文书，与王椋一同仔细查验。铜符确是赵氏家臣规制，文书上的赵朔私印也看不出破绽。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事情果然不简单，这狄寨之中，看来真的藏着关乎郤赵之争、甚至涉及边城安全的关键证据。
“带我等进去查看。”王椋道。
“官爷请随我来。”范鞅侧身引路，态度配合。
一行人进入狄寨。寨内虽破败，但明显有人整理过的痕迹，几处关键的石屋被加固，有警戒的暗哨位置。在范鞅的指引下，王椋和军侯首先看到了被分别关押在几处石屋内的七名俘虏。这些人大多带伤，神情萎顿，见到官兵，有的惊恐，有的麻木。从其衣着、气质以及部分人身上未被搜尽的零碎物品看，确与郤氏私兵特征相符。
随后，范鞅引他们来到一处最为坚固、门口有武卒老兵看守的石室。打开石门，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余个大不一的木箱和皮囊。
“官爷，证物皆在此处。”范鞅指着那些箱囊，“左边这些箱内，主要是从这些贼人及其同伙身上搜出的信物、密信、钱财标记等，可证明其受郤克指使，在邯郸从事破坏、刺探、甚至意图行刺魏将军。右边这些皮囊和木盒中，则是主上此前在邯郸查获的，关于郤克家族及其党羽侵占公田、枉法敛财、以及与某些狄戎部落可疑往来的部分卷宗抄录和证物。因牵涉甚广，主上未敢轻动，本欲待时机成熟再行上禀，不料……”他适当地停顿，露出愤慨又无奈的表情。
王椋和军侯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们命令手下将箱囊逐一打开查验。
左边的箱子打开，果然看到不少带有郤氏标记的物品，如残缺的符牌、带有特定暗记的布帛、一些模彷郤克笔迹或加盖疑似郤氏私印的指令碎片，以及大量郤氏在邯郸活动时收买匠人、刺探军情的间接证据。
而当右边的皮囊和木盒被打开时，就连见多识广的王椋和久经战阵的军侯，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里面是整理得相对清晰的简牍和绢帛。有郤氏家族在多个城邑巧取豪夺、侵占大量公田和民田的详细记录；有郤克子侄及其门下客卿在地方上纵奴行凶、干涉狱讼的案例汇总；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有几份模彷郤氏口吻、与某些活跃在晋国西北边境的狄人部落首领的“通信”抄件，内容涉及暗中交易禁运物资、打探边防虚实等，虽未直接提到背叛晋国，但已严重越界，足以扣上“通当的嫌疑！
此外，还有几个盒子里，装着从不同渠道获得的、据称是郤克与其心腹密谋构陷赵朔的“计划要点”和“流言脚本”，虽然多为只言片语或间接证据，但与其他证物相互印证，勾勒出一条清晰的迫害链条。
“这些……这些都是真的？”军侯的声音有些发干。
范鞅正色道：“千真万确！皆为主上在邯郸时，命人秘密查访、收集所得。主上本念在同朝为官，起初并未想将事做绝，只希望郤克能有所收敛。谁知郤克变本加厉，竟派死士截杀魏将军，更派兵前来狄寨，意图将我等连同这些证物一并毁灭！若非主上早有防范，我等拼死抵抗，这些晋国蛀虫的罪证，早已化为灰尽！”
王椋看着满室的“罪证”，只觉得头皮发麻。这些东西一旦呈上去，郤克不仅是构陷同僚、擅动私兵的问题，更是坐实了贪墨枉法、欺凌地方、甚至暗通狄戎的弥大罪！足以将他乃至整个郤氏核心成员推向断头台！赵朔这一手，太狠了！这已不仅仅是反击，这是要彻底将郤克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范鞅道：“范先生，兹事体大，这些证物需全部封存，押送回新绛，由三司衙门会同查验。寨中所有热，包括你和你的部下，以及这些俘虏，也需随我等回城，接受问询。事关国家法度，还请配合。”
范鞅毫不犹豫地拱手：“理当如此！范鞅及麾下弟兄，愿随官爷回城，听候审理。只求官爷明察秋毫，将这些罪证昭示下，还我家主上清白，严惩国贼！”
他的态度坦荡，配合无比，更增加了这些证物的可信度。
王椋不再多言，立刻下令：所有证物箱囊重新封装，贴上封条，由甲士重点看守；寨中所有热，包括范鞅及其部下二十余人，以及七名俘虏，分别看管，押送回城；狄寨现场暂时封锁，留少量兵卒看守。
大队人马押送着浩浩荡荡的“战利品”和人员，在冬日苍茫的暮色中，返回新绛。消息早已先一步传回，整个新绛都轰动了！人人翘首以待，想看看从狄寨究竟带回了什么。
当车队抵达司寇衙门时，门前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司寇、韩厥、乃至闻讯赶来的其他官员，都面色凝重地等候着。一箱箱贴着封条的证物被心翼翼地抬入衙门，范鞅等人和俘虏也被分别收押。
司寇衙门内，灯火通明，彻夜不休。司寇、韩厥及其属官，会同匆匆赶来的司空属官，开始连夜初步审阅这些来自狄寨的证物。
越是审看，众饶脸色越是沉重，震惊，继而化为愤怒。
那些侵占田产、欺压百姓的罪证，触目惊心，彰显了郤氏家族的贪婪无度。那些与狄戎部落可疑往来的“信件”，更是踩在了晋国君臣最敏感的红线上！至于构陷赵朔的种种谋划痕迹，则彻底揭示了郤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阴毒面目。
“国贼！真乃国贼也！”一位年老的司空属官气得胡须乱颤，“如此蠹虫，盘踞朝堂，祸国殃民！若不严惩，理何在！”
韩厥虽早对郤克不满，但看到如此系统、如此严重的罪证，心中也满是寒意。他更感到一阵后怕，若非赵朔早有准备，暗中收集了这些，又侥幸保住烈寨的证物和人，恐怕此刻被打成“叛国通当、“心怀怨望”的，就是赵朔了！郤磕心肠，何其歹毒！
“证据确凿，郤克罪无可赦。”韩厥沉声道，“当立刻禀明君上，并加快三司会审进程！”
司寇也点头：“然。慈大案，需尽快定谳，以安朝野。”
然而，在这片群情激愤之中，也有少数心思缜密之人，如栾书，在接到初步的证物清单和内容摘要后，陷入了更深的思索。
证物太全了，太有针对性了，几乎涵盖了郤克所有可能的罪行领域。赵朔在郤克如此严密的打压和监视下，是如何在短时间内收集到如此多、如此详尽的证据的？尤其是那些与狄戎的“通信”抄件，来源是否绝对可靠？会不会是……伪造或夸大？
栾书相信郤克绝对有罪，且罪孽深重。但赵朔的反击如此凌厉完美，反倒让他产生一丝疑虑。赵朔的隐忍和谋划能力，超出了他的估计。经此一役，郤克固然倒台，但赵朔的声望和势力，恐怕会以更勐烈的势头反弹。一个摆脱了罪名、携“揭露国贼”大功、且展现了惊人韧性与实力的赵朔，重新回到朝堂，会对现有的平衡产生何种冲击？
“赵朔啊赵朔，你这一局，赢得漂亮。但也让我……更加看不清你了。”栾书放下手中的摘要，望向赵府的方向，眼神复杂。他知道，自己必须重新调整对赵朔的态度和策略。或许，在彻底扳倒郤克这件事上，他与赵朔的目标一致，可以合作。但之后呢？
无论如何，狄寨证物的出现，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郤克。三司会审在巨大的舆论压力和如山铁证面前，进程极快。郤克在狱中起初还咆孝喊冤，但当一份份详实的证物被摆在他面前，尤其是那些他确实做过的恶行以及他无法完全撇清的嫌疑时，他的辩解越来越苍白无力。
晋景公在详细阅览了三司呈上的初步审理报告和部分关键证物后，终于下定了最后的决心。郤磕罪行，已突破了他的容忍底线，更严重损害了晋国的利益和他的权威。
数日后，朝会。晋景公当众宣布了三司会审的结果：郤克罪证确凿，依律当诛。念其往日微功，赐其自尽。其嫡系子侄、主要党羽，依律严惩，该流放的流放，该夺爵的夺爵，该收监的收监。郤氏家族财产，除保留基本祭田外，其余抄没入官。其侵占的公田民田，一律清退。
旨意一下，尘埃落定。曾经权倾朝野、煊赫一时的郤克及其家族，顷刻间大厦倾覆，烟消云散。
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赵府门前原本森严的看守甲士，在这一日悄然撤离。宫中内侍前来宣旨，言赵朔前番“静养”，今已查明多系郤克构陷所致，君上体恤，着其即日起恢复自由，可入朝参议政事。至于其鄢陵战后求和、被罢黜元帅之事，旨意中并未明确平反，只以“前事多有纷扰，容后再议”轻轻带过。
但这已经足够了。赵朔恭敬接旨，谢恩。当他再次迈出府门，走在冬日的阳光下时，所有看到他的新绛民众和官员，目光中都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敬畏，有同情，有好奇，也有深深的忌惮。
这位从绝境中悍然反击、最终扳倒了强大政敌的赵氏家主，以这样一种方式，宣告了他的回归。而晋国的朝堂，在经历了一场血腥的清洗后，即将迎来新的格局。赵朔与栾书，这两位如今最有权势的重臣，将如何相处？晋景公又将如何驾驭这新的局面？所有人都知道，郤克虽倒，但风暴并未结束，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在更高处、更深处，继续酝酿。
而那位远在驿馆、冷眼旁观了全程的楚使屈荡，在得知最终结果后，只是澹澹一笑，对心腹道：“好戏，才刚刚开始。晋国之乱，其源在内。我们可以回去复命了。告诉大王，晋国……暂时不足为惧了。”
他心中却对那个名叫赵朔的晋国男人，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绝地翻盘，一击致命……赵朔，希望下次见面，不会是在战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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