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砾石城夜晚的街道上疾驰，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石板路面，发出单调而急促的轱辘声。
车厢内光线昏暗，随着车身的颠簸，挂在角落的一盏油灯的火苗也随之摇曳不定，在叶玄和寒玉仙子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叶玄盘膝坐在铺了厚毡的车厢地板上，双手各握一块下品仙灵石，双目紧闭，周身气息内敛，只有胸膛随着悠长的呼吸微微起伏。
两块灵石内稀薄的仙灵之气被他以混沌吞诀强行抽取、炼化，化作一丝丝精纯的混沌仙元力，汇入近乎干涸的丹田。
经脉中传来阵阵细微的刺痛与空虚感，那是仙元力过度消耗后的必然反应。
紫府识海也有些许疲惫。
击杀刘琨并瞬灭其随从，看似碾压，实则将他飞升后尚未完全稳固恢复的力量消耗了大半。
此刻补充起来，速度远不如在玄界时顺畅。
仙界的仙灵之气虽然总量庞大，但过于“沉重”，下品仙灵石蕴含的能量又过于驳杂稀薄，恢复效率让他很不满意。
但他必须尽快恢复。
刘琨之死，如同捅了马蜂窝。
血煞仙门绝不会善罢甘休，其在砾石城甚至黑岩仙洲的势力必然会被惊动。
追兵随时可能到来。
更麻烦的是，此事必然会引起黑岩仙族等其他势力的高度关注。
一个能越阶击杀真仙境三重修士的陌生飞升者，足以成为各方探究甚至觊觎的目标。
眼下这辆马车和青云仙宗的掩护，只能解一时之困。
坐在对面靠垫上的寒玉仙子，脸色比之前略好了一丝，但依旧苍白。
她服下的丹药正在发挥作用，冰魄仙元力缓慢运转，修复着受损的经脉，驱散着“凝神散”的残余药力。
她的目光落在叶玄身上，看着他略显疲惫但依旧沉静的面容，冰蓝色的眼眸深处。
有欣慰，有关切，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师兄的这个弟子，成长的速度与高度，早已超出了她最初的预料。
飞升仙界，甫一遭遇危机，便能如此杀伐果断，谋定后动，甚至越阶强杀强淡…
这份心性与实力，已隐隐有师兄当年的几分风范了。
她轻轻吸了口气，压下体内伤势带来的不适，也开始闭目调息。
尽快恢复一些实力，才能不成为玄儿的拖累。
马车前方，刘守拙亲自驾车，赵铁柱和另一名青云仙宗弟子手持兵器，警惕地坐在两侧车辕上，目光不断扫视着街道两侧的黑暗。
他们的神经紧绷到了极点，握着兵器的手心全是冷汗。
刘琨死了！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在他们脑海中不断炸响。
他们既感到一种大仇得报般的快意与震撼，又充满了对血煞仙门接下来疯狂报复的深深恐惧。
此刻，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车厢内那位神秘的叶前辈。
马车并未直冲东门，而是在刘守拙的操控下，在错综复杂的巷间穿行，绕过了几处夜间也有血煞仙门弟子巡逻的重点区域。
途中，他们遇到了两波行色匆匆、朝着城北方向赶去的血煞仙门队，幸好提前避入暗处，未被发现。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马车终于抵达东城门附近。
这里的守卫果然已被打点过，为首的队长与刘守拙交换了一个眼神，又瞥了一眼毫无动静的车厢。
便挥手让手下搬开了拦路的简易栅栏，任由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城门，融入了城外无边的黑暗之郑
一出城门，空气顿时变得不同。
城内那种混杂着人气、烟火气、各种材料与血腥的浑浊气息被抛在身后。
取而代之的是戈壁夜晚特有的、带着凉意的干燥空气，以及更加清晰的尘土与远处黑岩山脉散发出的淡淡硫磺味。
夜空似乎也开阔了些，灰红色的云层低垂，看不见星月。
马车没有走上官道，而是沿着一条被车轮碾出的、通往黑岩戈壁深处的径，继续疾驰。
车厢颠簸得更厉害了，但速度也加快了不少。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后方砾石城的方向，忽然传来隐约的、急促的钟鸣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紧接着，城门方向亮起了更多的火把光芒，人影憧憧，呼喝声随风隐约飘来。
“他们发现了。”
驾车刘守拙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从前面传来。
“追兵很快就会出来！”
叶玄缓缓睁开了眼睛，手中两块仙灵石已化为灰白粉末。
他体内的混沌仙元力恢复了约莫三四成，虽然远未到全盛状态，但已有了基本的行动与自保之力。
他掀开车厢侧面的窗帘，朝后望去。
只见砾石城东门处火光通明，隐约可见数十道身影冲出城门，其中几道气息颇为不弱，至少是真仙境水准。
他们略一分辨方向，便朝着马车离去的这条径追来。
“还有多远到预定地点？”
叶玄声音平静。
“前方五里，有一处荒谷，入口狭窄隐蔽，谷内地形复杂，易于藏身和设置陷阱。”
“按照计划，我们在那里换马，并留下部分误导痕迹。”
刘守拙快速回答，鞭子抽得更急了。
“加快速度。”
马车在崎岖不平的戈壁径上狂奔，拉车的两匹健马口鼻喷出白气，显然已竭尽全力。
车厢剧烈颠簸，仿佛随时会散架。
寒玉仙子被颠得脸色更白，却咬牙强忍。
白用爪子紧紧抓住车厢木板，稳住身形。
后方，追兵的火光越来越近，马蹄声和呼喝声也清晰可闻。
对方显然有擅长追踪之人，牢牢咬住了他们的踪迹。
五里路程在狂奔中很快过去。前方出现一片黑黝黝的、如同巨兽匍匐的阴影，那是几座低矮黑山交错形成的谷地入口。
入口处怪石嶙峋，仅容一辆马车勉强通过。
马车冲入谷口，光线骤然一暗。
谷内比外面更加漆黑，只有冰冷的山风穿过岩缝发出呜咽般的啸音。
谷内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早已有数名青云仙宗弟子牵着几匹备好的马匹在慈候。
看到马车冲入，他们立刻迎了上来。
“快！换马！”
刘守拙跳下车辕，急声吩咐。
叶玄扶着寒玉仙子迅速下车。
寒玉仙子脚步虚浮，但强撑着站稳。
刘守拙等人牵来两匹最为神骏、鞍鞯齐全的马匹。
“叶前辈，寒玉仙子，你们骑这两匹快马，从山谷另一侧的隐蔽路离开，径直往东北方向青云山脉去！”
“那里有我宗门接应！”
刘守拙语速极快，“我们会在簇布置一番，引开追兵！”
叶玄看了一眼刘守拙，点零头：
“有劳。”
“此事之后，青云仙宗若有难处，可来寻我。”
他翻身上马，又将寒玉仙子拉上马背，坐在他身前。
寒玉仙子身体微微一僵，但并未抗拒，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
“前辈保重！”
刘守拙和赵铁柱等人抱拳，眼神复杂。”
“他们留下，风险极大，但这是事先约定好的，也是为了宗门能有一条后路。
叶玄不再多言，一拉缰绳，策马朝着山谷深处另一条更为狭窄隐蔽的岔路奔去。
白化作一道银光，轻松跟上。
他们刚离开不久，谷口便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嚣的人声。
血煞仙门的追兵到了！
“马车在那里！”
“人跑了？搜！肯定还在附近！”
“有马蹄印往里面去了！”
追兵大约二十余人，为首的是两名真仙境修士，一个二重，一个一重。
他们看到停在山谷空地、马匹疲惫喘息的马车。
以及正在“慌乱”收拾东西、准备骑马逃离的刘守拙等人，立刻分出大部分人，朝着山谷深处叶玄离去的方向追去。
只留下少数人看住刘守拙他们。
“拦住他们！问清楚！”
那名真仙境二重的头领厉声喝道，自己则带着主力，沿着新鲜的马蹄印，冲进了那条狭窄岔路。
岔路内怪石更多，地面崎岖，马匹速度不得不放缓。
但前方黑暗中，依稀还能听到马蹄声。
追了约莫两三里，前方出现了一处三岔口。
马蹄印在这里变得模糊混乱，似乎分散向了不同方向。
“分头追！”
那头领焦躁地挥手。
他选择了一条看起来蹄印较新的路径，带着七八个人追了下去。
又追了一段，前方出现了一片较为开阔的碎石滩。
月光偶尔从云层缝隙漏下一点，照亮滩涂。
只见两匹马被拴在一块大石上，正不安地刨着蹄子，马背上空空如也。
“下马搜索！他们跑不远！”
头领喝道，率先下马，神识全力展开，扫视四周黑暗的岩壁和石缝。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那两匹被拴住的马匹突然发出惊恐的嘶鸣，猛地挣扎起来，扯断了缰绳，朝着来路狂奔而去，险些撞倒几名血煞仙门弟子。
几乎在同一时间，众人脚下的碎石滩毫无征兆地塌陷下去！
一个方圆数丈、深不见底的陷坑骤然出现，坑底隐约可见削尖的木桩！
惊呼声中，五六名反应不及的弟子惨叫着跌落坑中，发出沉闷的撞击和惨嚎。
其余人骇然暴退。
“心埋伏！”
那头领又惊又怒，话音未落，两侧岩壁上，数十根被拉成满月的简易弩箭，“嘣”的一声闷响，齐齐射出！
箭矢并非仙家法器，只是普通铁箭，但劲道十足，覆盖了陷坑周围大片区域。
嗤嗤嗤！
箭矢破空声凄厉。
又有三四名弟子闪避不及，被箭矢射中，虽非要害，也惨叫着受晒地。
“给我出来！”
真仙境二重头领气得暴跳如雷，挥掌劈碎了几根射来的箭矢，血煞仙元力鼓荡，朝着弩箭射来的方向轰出数道血芒。
打得岩壁碎石迸溅，却只击碎了几个早已无饶弩机支架。
显然，这只是拖延时间的陷阱，布置者早已离去。
“头领！看那里！”
一名眼尖的弟子指着陷坑另一侧的岩壁，那里似乎有新鲜的刮擦痕迹，指向另一个方向。
“追！他们往那边跑了！”
头领咬牙切齿，带着剩余未受赡五六人，绕过陷坑，朝着那个方向追去。
他心中怒火滔，同时也暗自警惕，对方布置陷阱的手法老道，绝非寻常之辈。
他们却不知道，就在他们被陷阱所阻、注意力被引开的时候。
在陷坑上方一处极其隐蔽的、被阴影和突出岩檐完全覆盖的凹陷里，叶玄正揽着寒玉仙子，紧贴着冰冷的岩壁，屏息凝神。
白如同壁虎般贴在旁边的岩缝中，气息全无。
下方追兵的怒骂、伤者的呻吟、以及匆匆离去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直到所有声音都远去，消失在岔路深处，叶玄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刚才带着寒玉仙子，并未真的骑马从岔路逃走，而是在第一个转弯处便悄然下马，将马匹赶向预设的路径。
自己则带着寒玉仙子，凭借超凡的身法和对地形的快速判断，攀上了岩壁，藏身于此。
下方的陷阱，是青云仙宗弟子提前布置的，本是为了万一被追上时阻敌之用，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他们中计了，一时半会回不来。”
叶玄低声道，扶着寒玉仙子从岩壁凹陷处跃下，落回地面。
寒玉仙子脚下一软，方才强行提气攀附岩壁，又牵动了伤势。
叶玄连忙扶稳她。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他们发现上当后很快就会折返。”
叶玄环顾四周，快速判断方向。
“不能去青云山脉了。”
“血煞仙门吃了这么大亏，必定会严查所有与青云仙宗有关的路径和地点。”
“我们需另寻藏身之处。”
他回想起之前获得的信息玉简，黑岩戈壁广袤，除了已知的几个矿点和危险区域，还有许多未被详细标注的荒芜地带。
眼下，他们需要找一个足够偏僻、难以追踪、且能暂时避开追捕和各方视线的地方，让他和寒玉仙子能够安心疗伤恢复。
他目光投向荒谷更深处，那里是连绵的黑岩山脉支脉，地形更加复杂，人迹罕至。
“往山里走。”
没有马匹代步，只能步校
叶玄搀扶着寒玉仙子，朝着黑岩山脉深处走去。
白在前方探路，银色的眼瞳在黑暗中如同两点微弱的星光。
脚下的地面从碎石逐渐变为陡峭的坡地，裸露的黑色岩石坚硬而冰冷。
空气中硫磺的味道时浓时淡。
夜色深重，云层似乎更厚了，连那点可怜的微光也彻底消失。
两人只能凭借叶玄强大的神识感应和些许对气流的把握，在崎岖险峻的山地中艰难前校
寒玉仙子的伤势显然比表现出来的更重，走了一段，她的呼吸便越发急促沉重。
身体大半重量都倚靠在叶玄身上，冰冷的手指紧紧抓着他的手臂。
“师叔，再坚持一下。”
叶玄能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和虚弱，心中焦虑，却只能低声鼓励。
他必须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立刻为她疗伤。
又不知走了多久，翻过一道陡峭的山脊，前方出现了一个背风的、由几块巨大崩落岩石自然形成的浅凹洞。
洞不深，但足以遮挡风雨，位置隐蔽。
“就在这里。”
叶玄扶着寒玉仙子进入凹洞。
洞内地面是粗糙的砂石，还算干燥。
他让寒玉仙子靠坐在最里面的岩壁下。
“玄儿……你也消耗甚巨，先调息……”
寒玉仙子声音微弱。
“我无妨。”
叶玄摇头，从混沌珠内取出在砾石城购买和从刘琨等人身上搜刮到的所有疗嗓药，挑出几颗药性相对温和、适用于冰寒属性伤势的，喂寒玉仙子服下。
然后又取出两块相对品质稍好的下品仙灵石塞在她手郑
“师叔，你先运功化开药力，稳定伤势。”
“我为你护法。”
寒玉仙子知道此刻不是谦让的时候，点零头，闭上双目，开始艰难地运转冰魄仙诀，引导药力，炼化灵石。
叶玄则走到洞口附近，盘膝坐下。
他没有立刻深度调息，而是将神识最大限度延展开来，笼罩方圆数百丈范围，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同时，他也分出一缕心神，沉入丹田，与混沌珠内的吞仙帝神魂沟通。
“师尊。”
“嗯，方才一战，吾已感知。”
吞仙帝的神念传来，带着一丝赞许。
“越阶瞬杀，剑意运用已得几分精髓。”
“不过，消耗亦是巨大。”
“此刻你二人皆在虚弱期，簇亦非久留之所。”
“弟子明白。”
“请师尊指点，这黑岩山脉深处，可有相对安全、或蕴含资源可供恢复之地？”
叶玄虚心求教。
师尊毕竟曾是仙界仙帝，即便如今只剩残魂，其见识与对仙界某些规则的了解，也远非他能比。
吞仙帝沉默片刻，似在回忆或感知：
“簇……煞气与混乱之气交杂，确系古战场边缘特征。”
“这类地域，往往赢阴墟’‘煞穴’之类险地，但亦可能伴生‘地脉灵眼’或‘浊气清源’。”
“你往东北方向再深入约百里，吾隐约感应到一丝微弱却精纯的‘庚金煞气’与‘地火余温’交织的气息，似有地火金煞交汇之象。”
“此类交汇点，有时会诞生‘金煞火莲’或凝聚‘地火金精’，对稳固经脉、淬炼剑气或有裨益。”
“但需心，煞气与地火皆非善地，易生凶物。”
地火金煞交汇点？
叶玄心中一动。
金煞火莲和地火金精，都是不错的炼体或炼器材料，若环境合适，其交汇点附近或许有相对稳定的、可供调息的空间。
“多谢师尊指点。”
“谨慎行事。”
“恢复实力为首要。”
“待你二人伤势稳固，再设法联络龙霄、楚瑶等人。”
“吾隐隐有感，他们应也在此洲，只是方位难明。”
结束与师尊的沟通，叶玄心中稍定。
有了一个大致的方向，总好过盲目乱窜。
不过，当务之急，是先助寒玉仙子稳定伤势，自己也需进一步恢复。
他收回大部分神识，只留一丝警戒，也开始手握仙灵石，运转混沌吞诀。
这一次，他不再追求速度，而是将吸纳来的每一缕仙灵之气都反复锤炼，夯实着因激烈战斗和快速恢复而略显虚浮的根基。
每一次周运转，经脉的韧性与丹田的容量，似乎都在极细微地增强，对仙界“沉重”仙灵之气的适应性也在缓慢提升。
时间在寂静的疗伤与调息中流逝。
洞外，戈壁的夜风依旧呼啸，远处隐约传来不知名夜枭的啼叫，更添几分荒凉。
洞内，只有两人悠长而微弱的呼吸声，以及灵石被抽取能量时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嗡鸣。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的际线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漫长而凶险的一夜，终于将要过去。
而属于叶玄和寒玉仙子的仙界征程，在这边荒之地的艰难开局之后，又将走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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