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广财被正式刑拘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深水炸弹，在清源乃至江阳市一定范围内，激起了剧烈而隐蔽的震荡。表面上，一切如常，但李双林能清晰地感觉到，无形的压力正在从四面八方悄然汇聚。
首先是一些原本积极推进“三资清理”配合工作的县直部门，节奏忽然微妙地慢了下来，汇报材料开始出现“正在研究直、“需要进一步核实”等措辞，请示的问题也变得更加“技术性”和“复杂化”。
接着，县里几个平时不太冒头、但资格很老的政协副主席、人大副主任，开始在不同的场合，以“关心县里发展”为名，委婉地提出意见：“清理工作很重要，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保护企业家的积极性嘛。”“有些历史遗留问题，成因复杂，要考虑到当时的客观环境，不能简单‘一刀钳。”“发展是硬道理，稳定压倒一切，工作节奏要把握好。”
这些议论，通过各种渠道，有意无意地传到李双林耳朵里。
他不动声色，该推进的工作照样强力推进，该开的会照样开得火药味十足。但在一次县委常委会上，当李双林再次强调要深挖贺广财案背后的保护伞和利益网络时，一向支持他的杨国威书记，在表态支持后，也委婉地补充了一句：“双林县长的工作热情和担当精神值得肯定。在具体工作中，还是要加强请示汇报，注意上下沟通，有些敏感问题，要多听听各方面的意见。”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但李双林品出了另一层意思：上面可能已经有不同的声音传下来了。
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周五下午，李双林正在听取王斌和孙莉关于对“永丰系”企业审计进展的汇报，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这个电话，直通市政府主要领导办公室。
李双林示意王斌和孙莉暂停，拿起话筒：“您好，我是李双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而不失威严的中年男声，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亲切：“双林同志啊，我，王志兴。”
“王市长，您好！”李双林立刻坐直了身体。江阳市市长，王志兴，市委副书记，二把手。
“没打扰你工作吧？”王志兴语气轻松。
“没有，正在听审计工作汇报。”李双林如实回答。
“哦，审计，‘三资清理’，你们清源这项工作，动静不啊。”王志兴话锋切入正题，“市委市政府对你们前阶段的工作是肯定的，敢于碰硬，敢于揭盖子，体现了新班子的担当。”
先扬后抑的标准套路。李双林静静听着。
“不过啊，双林同志，”王志心语气稍微沉了沉，“最近我也听到一些反映。主要集中两点：一是你们在清理过程中，有些做法是不是过于‘刚性’了？比如对民营企业的审计和调查，范围是不是宽零？力度是不是急零？可能会影响一些本来经营还不错的企业家的信心，对全县的营商环境造成不必要的担忧。”
李双林心里一沉，但语气平稳：“王市长，我们始终坚持依法依规、区别对待。对守法经营的企业，我们是保护的，清理的是那些通过非法手段侵吞国有资产、破坏市场秩序的行为。贺广财案证据确凿，其‘永丰系’与多家县属国企存在异常关联交易和利益输送，涉嫌严重经济犯罪。我们的审计和调查，都是围绕违法犯罪线索展开的，目标明确。”
“嗯，贺广财的问题，如果证据确凿，当然要依法处理。”王志兴不置可否，转而提到第二点，“还有反映，你们在办案过程中，是不是有点……急于求成？深挖‘保护伞’的提法，很尖锐，也容易引起不必要的猜测和动荡。清源目前正处于发展的关键期，稳定和谐的大局很重要。有些问题，是不是可以更稳妥、更策略性地来处理？比如，控制在经济问题范围内，不要轻易扩大化？”
这才是电话的核心！敲打他，让他不要把贺广财的案子往“保护伞”、往更深的政治层面引，最好就事论事，在经济犯罪层面打住。
李双林沉默了两秒，缓缓开口：“王市长，我理解您的关牵清源的稳定发展，始终是我们的首要任务。但我们认为，彻底铲除滋生腐败的土壤，正是为了更长远的稳定和发展。贺广财能在清源坐大成势，背后是否有人撑腰、提供便利？这是我们必须查清的问题，也是对历史、对人民负责。当然，我们会严格依法办事，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不会搞扩大化，但也不会放过任何违法犯罪线索。”
他的话，既表明了继续深挖的态度，又保证了会在法律框架内进行，滴水不漏。
电话那头，王志兴沉默了片刻，似乎没想到李双林会如此柔中带刚地回应。他轻轻笑了一声，听不出情绪：“双林同志，有原则，有定力，很好。市委市政府相信你们能把握好工作的‘度’。清源的情况比较特殊，你们在工作推进中，要多向国威同志汇报，多和市里相关领导、相关部门沟通。有什么困难，也可以直接向市政府报告。”
“是，谢谢市长关心和指导。”李双林应道。
“好，那就这样。继续努力工作，注意身体。”王志兴结束了通话。
放下电话，李双林久久未动。话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无形的压力。
王市长的这个电话，看似关心，实则警告。意思很明白：贺广财可以抓，但案子最好到此为止，不要深挖，不要牵扯更多人，尤其不要动摇“大局”。
这通电话，证实了他最坏的猜测：贺广财背后，确实有更高层级的“关系”，而且这股力量已经开始发力，试图将案子的影响控制在最范围。
王斌和孙莉看着他凝重的脸色，心翼翼地问：“县长，没事吧？”
李双林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事。审计工作照常推进，而且要加快！尤其是对‘永丰系’与市县一些部门、领导可能存在的非正常经济往来，要重点筛查！但要注意方式，证据要绝对扎实。”
他知道，从现在起，他面对的不仅仅是清源本地的利益集团，还有可能来自市里，甚至更上层的无形阻力。
每一步，都必须更加谨慎，但也必须更加坚定。
因为退一步，便是前功尽弃，便是对腐败的妥协，便是对清源未来的背叛。
他走到窗前，望向市政府所在的方向，目光深邃而决绝。
山雨欲来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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