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新大楼工地的围挡铁皮锈蚀了大半，在深秋的风里哐当作响。
李双林推开工地那扇虚掩的、锈迹斑斑的铁门时，灰尘扑面而来。他身后的政府办主任想阻拦，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几个随行人员捂着口鼻，面面相觑。
眼前是一片荒芜。杂草长得有半人高，在残破的水泥地基和裸露的钢筋丛中疯狂蔓延。几栋只起了框架的楼体灰蒙蒙地矗立着，空洞的窗口像骷髅的眼窝。塔吊早已锈死，长长的吊臂歪斜着指向阴沉空。工地上唯一的活物是几只野狗，在废墟间窜过，惊起一片灰扑颇麻雀。
规划图上的现代化医疗中心，成了这幅模样。
“三年了。”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李双林转头，看到一个穿着沾满泥灰工装、头发花白的男人蹲在一截水泥管上抽烟。是承建方“江阳三建”的项目经理，刘大樱他认得，之前开会见过。
“刘经理，”李双林走过去，“我记得合同约定是两年工期。为什么停在这里？”
刘大有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狠狠碾灭，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李县长，为什么？钱呢？我们干到主体封顶，该拨的第三期工程款，一千八百万，拖了整整十三个月！材料商堵门，工人工资发不出来，我能怎么办？垫？我他妈把房子车子都垫进去了！再垫，我一家老去喝西北风？”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走投无路的愤怒和疲惫。
“卫健局没拨钱？”李双林问。他知道这个项目是县里重点民生工程，财政是预留了资金的。
“拨？”刘大有惨笑一声，“卫健局贾局长，财政紧张，要分批。好，我等。等了三个月，给了三百万，塞牙缝都不够！后来我去找，局里人，钱拨了，但项目有设计变更，增加了预算，要重新审。审他妈了快一年！设计变更？您看看这变更！”
他猛地站起来，踉跄着走到一个临时工棚里，拖出一个沾满灰尘的图纸筒，倒出几卷图纸铺在满是灰尘的破桌子上。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一处：“原来设计的门诊大厅普通玻璃幕墙，变！变成‘进口lo-e节能玻璃’，单价翻四倍！原来设计的中央空调国产主机，变！变成‘国际知名品牌’，价格翻两番！还有这些墙体保温材料、电梯品牌、甚至开关面板……全他妈变了！这么一变，总预算从最初的一点二个亿，变成了一点八个亿！多出来的六千万，我们承建方没见到一分，全在那些变更材料和设备采购里！”
李双林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俯身仔细看那些设计变更通知单，签发单位是县卫健局，盖着公章，有些还有前分管副县长的签字。但变更后指定的供应商，名字很陌生。
“这些供应商，你了解吗？”
“了解？”刘大有啐了一口，“我干工程二十年，没听过这几家公司！后来我托人打听了，那个卖玻璃的‘亮景科技’，法人代表叫贾婷婷——咱们贾局长亲侄女！那个卖空调的‘康暖设备’，大股东是咱们财政局前局长的舅子！还有这些……”他手指划过一串供应商名单，“哪个背后没点关系？这哪里是变更设计，这是特么的分赃大会！把我们施工单位当猴耍，把国家投给老百姓看病的钱，当肥肉啃！”
他的话像锤子，一下下砸在在场每个人心上。随行人员有韧下头，有人面露惊怒。
李双林直起身，环视这片巨大的废墟。寒风刮过空旷的框架，发出呜呜的怪响。这里本该是明亮的诊室、洁净的病房、忙碌的医护人员和得到救治的患者。但现在，只有腐败滋生的荒草，和无数老百姓被透支的健康期待。
“工程款拖欠，除了变更导致的资金问题，卫健局那边还过其他理由吗？”李双林的声音很平静，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平静下蕴蓄的风暴。
刘大有抹了把脸：“过……县里财政统筹，资金暂时调剂到其他更紧急的项目上了。什么项目？我不知道。反正我们这种民生工程，永远‘不紧急’。”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李县长，我听……听不止我们这一个项目。好几个乡镇卫生院的改造款，也迟迟不到位。下面的人都，卫健局的钱，像个黑洞，进去就没了。”
李双林没话。他走到那栋最高的主楼框架下，仰头望去。钢筋锈成了褐色，混凝土表面布满蜂窝般的麻点，质量肉眼可见的粗劣。这样的楼，即便将来勉强建成，能放心让病人住进来吗？
他想起病房里那三个昏迷的孩子，想起疫苗黑洞。现在，又加上这栋触目惊心的烂尾楼。
腐败的霉菌，已经从药品，蔓延到了基建，侵蚀着医疗卫生体系的每一根梁柱。
“刘经理，”李双林转过身，“拖欠的工程款，工人工资，材料款，三之内，我给你一个明确答复。但这栋楼的质量，”他指了指那些裸露的锈钢筋和劣质混凝土，“必须由第三方权威机构重新全面检测。如果存在偷工减料、以次充好，不管涉及谁，该扒的扒，该追究的追究，一查到底。”
刘大有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零光，但随即又黯淡下去：“李县长，我信您。可……检测？追究？那些变更单子上签字的领导……”
“字是谁签的，责任就是谁的。”李双林打断他，“法律和规矩，不是他们家的橡皮图章。”
他不再看刘大有，对身后的政府办主任：“通知审计局、住建局、财政局、卫健局，还有纪委，下午两点，就在这里，开现场会。把涉及这个项目的所有合同、变更单、付款凭证、会议纪要，全部带来。少一份，让负责人自己来明情况。”
完，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荒芜的工地，转身走向那扇哐当作响的铁门。
风吹起他风衣的下摆，背影在废墟的映衬下，显得孤直而坚定。
随行人员匆忙跟上。刘大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铁门外，又看了看手里攥着的、被汗水浸湿的变更通知单，忽然蹲下身，把脸埋进粗糙的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三年了，终于有人，愿意来看这片废墟真正的模样了。
铁门外，李双林上车前，对秘书：“回办公室前，先去两个地方。第一，财政局，我要看近几年所有医疗卫生项目的资金拨付流水。第二，工商局，调取‘亮景科技’、‘康暖设备’等几家公司的全部注册和股东信息。”
车子发动，驶离这片城市伤疤。
李双林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病房里孩子的苍白面容，与工地上锈蚀的钢筋、荒芜的杂草，不断交叠。
他原本以为，疫苗事件是孤立而惊饶黑洞。
现在看来，那或许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
水面之下，是更庞大、更腐烂的根基。
而这根基，正在吞噬这个县城健康的未来。
手机震动，是县纪委书记张清平发来的加密信息：“双林县长，卫健局局长贾为民，十分钟前紧急去了市政府方向。另外，您让我查的，前两年几位调离或退休的、曾分管医疗卫生的县领导及其亲属经商办企业情况，已有初步名单，触目惊心。”
李双林睁开眼，眸子里一片寒光。
原来，闻到血腥味的，不止他一个。
猎犬，已经开始不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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