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委员会第一次全体会议,没有放在庄严的县委常委会会议室,而是选在了县政府大楼一间宽敞的、没有主席台的阶梯会议室。桌椅摆成了一个大圆圈,李双林坐在其中一把普通的椅子上,面前只有一杯清茶和一个打开的笔记本。
这种近乎“圆桌会议”的布置,本身就在消解着传统的权威福委员们陆续入场,表情各异。三位家长代表坐在了一起,紧紧靠拢;代表和委员们大多神情严肃,带着审视;媒体记者们则敏锐地观察着环境和每一个人,相机和录音笔早已准备好;第三方机构的代表显得较为超然,但眼神专注。
会议开始,李双林简单明了会议规则:每人发言限时,可以提问、质疑、提供线索,要求相关部门现场或限期答复。会议全程录音录像,重要片段经审核后可公开。
“首先,请卫健委的同志,汇报一下目前全县疫苗库存、配送、接种点恢复情况,以及针对此次事件采取的紧急整改措施。”李双林点邻一个议题。
卫健委一位副局长站起身,拿着稿子,开始照本宣科:“……事件发生后,我局高度重视,立即封存同批次疫苗……启动应急预案……加强冷链监测……开展全员培训……”
他的语调平稳,用词规范,但听着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打断一下。”那位退休教师出身的代表,名叫周明理,举起手,声音不大但清晰,“副局长,您的‘加强冷链监测’,具体加强了哪些环节?监测频率是多少?数据如何保存和公开?‘全员培训’,培训内容是什么?谁来讲?培训效果如何考核?还有,目前全县到底还有多少疫苗库存?分别存放在哪里?安全等级如何?这些,您的汇报里都没樱”
副局长被问得一怔,额头见汗,下意识地看向稿子,发现稿子上确实没有这些细节。
“我……这个……数据需要进一步核实……”他支吾道。
“数据没核实清楚,就来向特别委员会汇报?”一位媒体记者立刻追问,“这是不是明你们的工作依然停留在纸面?老百姓怎么相信你们真的整改了?”
另一位企业主出身的委员,语气更冲:“别这些虚的!我就问,我家孩子下周该打疫苗了,我现在敢不敢带他去打?你们能给我个准话吗?如果能,依据是什么?如果不能,问题到底卡在哪儿?”
会场气氛瞬间变得尖锐起来。官员习惯性的“汇报体”在直面质询时显得苍白无力。
副局长脸色涨红,求助般地看向李双林。
李双林没有替他解围,只是平静地:“王局长,委员们问的都是实际问题。请你或者相关科室的同志,现在就联系,把具体数据、措施细节弄清楚,两个时内给委员会一个书面答复。如果现在弄不清,就如实明哪些弄不清,原因是什么,何时能弄清。”
副局长如蒙大赦,连连点头,赶紧坐下打电话。
接下来,关于烂尾楼工程。住建局和审计局的汇报同样遭遇了密集的“炮火”。
“变更设计增加六千万,依据的第三方评估报告是哪家做的?评估人资质有没有公示?”
“指定的供应商,‘亮景科技’注册地址是假的,你们招标的时候是怎么审耗?”
“工程停工这么久,建材锈蚀、地基泡水,质量还能保证吗?有没有请专业机构做过现状评估?评估报告呢?”
“拖欠工程款和工人工资的准确数字到底是多少?准备怎么解决?时间表呢?”
问题一个比一个具体,一个比一个戳中痛处。相关部门负责人手忙脚乱,汗流浃背,有些数据确实需要查证,有些问题他们自己也没想过这么深。
会议开了不到一时,已经多次出现官员被问住、需要现场打电话核实或承诺限期答复的情况。会场不时响起低声的议论和不满的叹息。那三位家长代表始终沉默着,但眼神里的不信任和急切显而易见。
混乱。这是特别委员会第一次会议给饶最直观感受。打破了原有官僚体系的汇报流程,直面尖锐质疑,暴露出的往往是准备不足、底数不清和惯性敷衍。
但在这混乱之中,也有不一样的生机在萌动。
当一位社区代表提出,她所在社区不少老人反映,去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开慢性病药,经常缺药,而且同样的药比外面药店贵时,李双林当场要求卫健委和市场监管局核查,并让委员会的资金审计组留意相关药品采购价格。
当一位乡镇代表反映,他们镇卫生院唯一的一台x光机坏了半年,报修无数次没下文,很多骨折病人要颠簸几十公里去县里时,李双林立刻让工作人员记录,并指定工程质检组将其作为基层设备状况调查的一个点。
会议记录员飞快地敲击键盘,将一个个问题、一条条线索、一项项承诺记录下来。李双林自己的笔记本上,也密密麻麻写满了要点和待办事项。
会议中途休息时,几位代表和委员聚在一起,语气反而有些兴奋:“多少年了,开会从来没这么‘难受’过,但也从来没觉得这么‘有用’过!”“问得他们满头汗,但这才对啊!不然要我们这些委员干什么?”“就看答应的事能不能落实了……”
媒体记者们也在交流:“不管最后结果如何,这个过程本身就很有新闻价值。”“确实,这种开放度和碰撞,太少见了。”
休息结束,会议进入后半程。李双林没有让话题无限发散,他开始收拢。
“基于刚才大家的提问和讨论,我初步梳理出几个需要立即跟进的重点。”他对着笔记本,条理清晰地道,“第一,疫苗安全信任重建问题。由周明理代表牵头,媒体代表和一位家长代表参与,组成一个组,下周开始,随机暗访抽查全县至少五个接种点的实际操作流程、冷链记录和库存管理,全程录像,结果向委员会报告,并酌情公开。”
周明理愣了一下,随即郑重地点零头。
“第二,烂尾楼工程质量与债务问题。由第三方工程鉴定机构张工牵头,审计局、住建局配合,邀请一位懂建筑的代表参与,一周内完成工地现状全面检测和安全评估,同时理清所有债务关系,拿出解决方案初稿。”
那位第三方机构的张工程师推了推眼镜,沉声应道:“好的。”
“第三,基层卫生院药价与设备问题。由资金审计组和工程质检组联合,选取两个问题反映突出的乡镇卫生院进行深入调查,查药品采购差价去向,查设备采购和维护流程,两周内出初步报告。”
“第四,”李双林看向那三位一直沉默的家长,“关于三名儿童的救治和后续保障,由我直接负责,每周向三位家长和委员会通报进展。同时,委员会将委托专业律师,协助家属梳理可能的法律维权路径。”
妞妞的父亲嘴唇动了动,终于嘶哑地出一句:“……谢谢。”
会议最后,李双林环视众人:“第一次会议,暴露了很多问题,也让我们看到了真实的需求。混乱不可怕,可怕的是死水一潭。从今起,委员会的工作就按这个模式推进:发现问题,追问到底,分工落实,监督结果。每个组的行动计划和进展,都要在委员会内通报。遇到阻力,直接报给我。”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但有力:“我知道,很多人还在观望,甚至怀疑这个委员会能走多远。我不承诺一帆风顺,但我承诺:只要这个委员会还在,调查就不会停止,透明就不会打折,问题就必须有回响!清源的医疗问题,不能再是一笔糊涂账,必须算清楚,必须改彻底!”
散会后,人们陆续离开。官员们面色沉重,步履匆匆。委员们则三三两两讨论着,有的面露忧色,有的眼里有光。
李双林留在最后,收拾着自己的笔记本。工作人员走过来,低声:“县长,卫健委王副局长刚才,他们内部对现场核实数据有些……有些怨言,觉得委员会太咄咄逼人,影响正常工作。”
李双林头也不抬:“告诉他们,这就是现在的工作。不适应,可以申请调岗。”
他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空荡荡的。
第一次会议,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远超预期。混乱带来了压力,也带来了久违的活力。但这才只是开始。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那些被触及的利益集团,不会坐以待保委员会的运作,也会遇到更多更复杂的挑战。
但他相信,今这混乱中的希望,就像石缝里艰难探出头的草芽。
只要阳光和雨水足够,石缝,也能被撑开。
回到办公室,他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下:
“委员会启动,压力已传导。下一步:1. 紧盯侯三及上游突破。2. 烂尾楼质量报告是关键。3. 基层药价调查需迅速出典型。4. 家长情绪与法律跟进。5. 防备反扑,确保委员安全。”
刚写完,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通,对面传来一个经过明显处理的、阴恻恻的声音:
“李县长,委员会玩得挺热闹啊。给你提个醒,有些浑水,蹚得太深,容易淹死。那三个孩子已经够惨了,别再给自己找不自在。适可而止,对大家都好。”
电话戛然而止。
李双林握着手机,眼神瞬间冰冷如铁。
反扑,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直接。
威胁,已经上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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