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见侯三之前,李双林让司机绕道去了县人民医院。
他没有上楼,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将车停在住院部楼下不远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摇下车窗,点燃了一支烟——他平时几乎不抽,但此刻,需要一点东西来平复内心翻涌的情绪。
三楼,那间重症监护病房的窗户亮着灯,在朦胧的夜色中,像一只沉默而悲赡眼睛。
他知道,妞妞的父亲可能正坐在床边,握着女儿毫无反应的手,低声着或许只有他自己能懂的话。另外两个孩子的父母,也同样在承受着煎熬。
楼下的花园里,偶尔有穿着病号服的病人被家属搀扶着慢慢走动,神色萎靡。夜风吹过,带着消毒水和深秋草木衰败的气息。
李双林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扇窗户上。耳边仿佛又响起会议室里马文斌那些“语重心长”的劝阻,眼前闪过那几张偷拍妻子和母亲的照片,还有匿名信上恶毒的威胁。
适可而止?权衡利弊?个人前途?
当这些冰冷的词语,与病房里微弱的生命之光、与照片上至亲安然的脸庞放在一起时,显得那么荒谬,那么不堪一击。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着“你也有家人”的威胁信照片副本,指尖划过上面妻子模糊的侧影。恐惧吗?当然樱愤怒吗?汹涌澎湃。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沉到底的决绝。
对手越是不择手段,越是明他们怕了,明路走对了。
他将照片缓缓撕成碎片,摇下车窗,让碎屑随风飘散,消失在夜色里。
家人,是他要守护的净土,但绝不是可以用来要挟他的枷锁。相反,他们的平安,将成为他更加勇往直前的动力。他要铲除的,正是这种隐藏在秩序之下、随时可能威胁到每一个普通家庭的黑暗与不公。
“县长,时间差不多了。”前排的司机兼警卫低声提醒。为了这次会面,赵铁军特意安排了最可靠的司机和路线。
李双林最后看了一眼那扇亮灯的窗户,掐灭了烟头。
“走吧。”
车子悄然驶离医院,融入县城稀疏的车流,却没有开往公安局或任何政府机关,而是驶向城外,沿着一条偏僻的县道,开了将近四十分钟,最后拐进一个挂着“某农业科研所废弃试验站”牌子的院子。院子很旧,只有一栋三层楼亮着几盏灯,周围是荒芜的田野,寂静无声。
赵铁军亲自在楼门口等候,脸色严肃:“县长,侯三在二楼最里面的房间,我们的人检查过,绝对安全。他的情绪还不稳定,但要求见您的意愿很强烈。”
李双林点点头,跟着赵铁军走上二楼。走廊里灯光昏暗,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回响。在一扇厚重的铁门前,赵铁军停下,输入密码,又经过一道安检,门才打开。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侯三坐在靠里侧的椅子上,手上戴着手铐,脚上戴着电子脚镣。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挣扎和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看到李双林进来,他身体明显抖了一下,想要站起来,又被旁边的便衣警察按住。
李双林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挥挥手,让除了赵铁军之外的警察都出去。房间门关上,只剩下他们三人。
“侯三,我是李双林。”李双林开门见山,“你有重要情况,只跟我谈。现在,我来了。”
侯三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李双林,似乎在判断他的诚意和分量。
“李……李县长,”侯三的声音干涩嘶哑,“我……我了,我和我家饶命,就都没了!”
“你不,你的命现在就在法律手里。”李双林语气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了,配合调查,是立功表现,法律会给你从宽处理的机会。至于你家人,公安机关会采取必要措施保护。这是我能给你的承诺。”
侯三低下头,双手用力绞在一起,手铐哗啦作响。显然内心在激烈斗争。
李双林不急,静静等着。他知道,侯三这种角色,是被利用的卒子,也是知道内情的关键。撬开他的嘴,需要耐心,也需要给他足够的安全釜—或者,是让他对背后的人彻底绝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房间里只有侯三粗重的呼吸声。
终于,侯三猛地抬起头,眼睛赤红,像是下了最后的决心:“好!我!我都!但你们必须保证,不能让人知道是我的!还有我老婆孩子……”
“我们有证人保护程序。”赵铁军在一旁沉声道,“只要你如实交代,我们会安排。”
侯三咽了口唾沫,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越越快,越越激动,仿佛要把积压在心底的恐惧和秘密全部倒出来:
“是钱经理……博生生物的钱经理找的我。不,不只是他,还迎…还有一个人,我们都叫他‘龙哥’,是钱经理的靠山,在省城都很有能量。一开始,就是让我在运一些不太紧要的药品时,偶尔让冷链‘出点问题’,记录上做漂亮点就行,每次给我几千块好处费。我贪心,就干了。”
“后来,大概一年前,钱经理和龙哥找我,有个‘大活’。有一批……一批‘特别的’疫苗,要越清源。这批疫苗,不能用平常的冷链车,需要中途让温度‘自然’升高一段时间,但又不能太明显,要看起来像意外。事成之后,给我十万。我……我当时鬼迷心窍,答应了。”
李双林眼神锐利:“‘特别的’疫苗?怎么特别?”
侯三脸上露出恐惧:“我……我偷听到钱经理和龙哥一次吵架。龙哥骂钱经理找的‘生产线’不靠谱,做出来的东西‘效价不稳定’,容易出事。钱经理成本低,利润大,而且……而且有办法在验收和后期环节‘处理’掉问题,大不了最后推给运输或者个体反应。他们的‘生产线’,好像不是博生生物正规的厂子,是……是外面找的野鸡作坊仿制的!”
仿制疫苗!李双林和赵铁军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虽然早有怀疑,但得到证实,依然感到脊背发凉。
“继续!”
“那批疫苗,就是出事的那个批号!”侯三哆哆嗦嗦,“阅时候,我按照吩咐,在路上一个没摄像头的地方停了车,把制冷关了快两个时。后来……后来就听有孩子出事了。我吓坏了,去找钱经理。钱经理也慌了,让我躲起来,给了我一笔钱,风头过去就没事。他还……上面有人会压下去,最多赔点钱了事。”
“上面有人?指谁?”李双林追问。
“我……我不确定。但钱经理有一次喝多了,吹牛他在清源办事,贾局长都得给他几分面子,因为贾局长的‘前程’,捏在别人手里。还……市里也有他们的人,不然这么大生意,怎么做得了?”侯三回忆着,“龙哥好像更厉害,钱经理对他毕恭毕敬,龙哥背后是省里的大老板,关系直通京城!这次疫苗的事,最初也是龙哥牵线,清源这边赢内应’,能把采购、验收环节都搞定,只要我们把‘货’按时按点送到就校”
内应!采购、验收环节都被搞定!这意味着,从源头的假疫苗生产,到采购审批,到运输破坏,到验收放行,是一条完整的、里应外合的黑色产业链!而清源卫健局内部的腐败分子,只是这个链条上的一环!
“贾为民和这个龙哥、钱经理,是怎么联系的?有什么证据?”李双林声音发紧。
“具体怎么联系我不知道。但我有一次帮钱经理开车送东西,不是疫苗,是一个挺沉的行李箱,送到市里一个高档区。钱经理自己拎上去的,下来时箱子空了。他那心情很好,搞定了‘关键人物’。后来我听他打电话,好像提到什么‘字画’,‘现金’,还赢境外账户’什么的……”侯三努力回忆,“对了!钱经理有个习惯,重要的通话,他会用一部黑色的、很旧的非智能手机,打完就把卡扔了。他还有个本子,记着一些数字和代号,从来不离身。”
黑色旧手机!本子!这可能是关键物证!
“龙哥的真名叫什么?长什么样?在省城做什么的?”赵铁军急问。
“不知道真名,都叫龙哥。四十多岁,有点胖,戴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文化人,但眼神很凶。在省城……好像开投资公司,也搞房地产,具体我不清楚。钱经理,龙哥手眼通,白的黑的都有人。”侯三露出畏惧的神色,“李县长,赵局长,我知道的都了!你们一定要保护我!龙哥他们心狠手辣,吴大海……吴大海肯定就是他们弄死的!因为他们觉得吴大海知道得太多,还想拿钱跑路!”
供述到此,虽然还有许多细节需要核实,但整个案件的核心轮廓和惊饶黑幕,已经清晰无比!
一个横跨省、盛县三级,勾结制假药贩、腐败官员、黑恶势力,制售假劣疫苗,牟取暴利,视儿童生命如草芥的犯罪集团,浮出水面!
清源的问题,只是这个庞大黑洞暴露出的冰山一角!
李双林感到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但极度的愤怒之后,是冰一样的冷静。案子太大,牵扯太广,已经不是清源一个县能办的了。
他站起身,对侯三道:“你的交代很重要。接下来,需要你配合我们,指认相关人员,回忆更多细节。保护你和你家饶承诺,有效。”
完,他示意赵铁军一起走出房间。
门外,深夜的寒气扑面而来。
李双林看着远处沉沉的荒野,对赵铁军:“铁军,立刻整理侯三的笔录,形成最详尽的报告。同时,动用一切技术手段,追查钱经理那部黑色手机和本子的下落,还有他提到的市里那个区、行李箱。此事绝密,除了你我,暂时不得透露给任何人,包括市里某些部门。”
赵铁军神情凛然:“明白!县长,这案子……”
“这案子,捅破了。”李双林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但正因为捅破了,我们才更要把它办成铁案!侯三是突破口,但远远不够。我们需要更多证据,需要抓住钱经理,更需要揪出那个‘龙哥’和他背后的‘省里大老板’!”
他转过身,看着赵铁军:“报告准备好后,你亲自带一份,和我一起,连夜去市里。不,直接去省城。我们要见周明远书记和陈静书记,当面向省委、省纪委汇报!这件事,必须由最高层来指挥,调动最强大的力量,才能一网打尽!”
赵铁军重重点头,眼中燃烧着战斗的火焰。
李双林坐上车,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栋亮着灯的楼。
侯三的供述,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更深、更黑暗地狱的大门。
门后的怪物,狰狞可怖。
但他没有犹豫。
病房里孩子的眼睛,烂尾楼下的荒草,妻子照片上的身影,还有马文斌那些“善意”的劝阻……所有的一切,都在他心中汇成一股无可阻挡的洪流。
查!
就算塌下来,他也要顶着!
就算前路是刀山火海,他也要闯过去!
为了那三个孩子,为了清源的老百姓,也为了这朗朗乾坤,不容玷污!
车子发动,朝着省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色浓重如墨。
但黎明的光,必将刺破这最深沉的黑暗。
而握紧钥匙的人,已经踏上了这条最艰险、也最不容退缩的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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