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县委大楼除了值班室和顶楼那间办公室,都已沉入黑暗。
李双林桌上摊着两份材料。左边是市纪委转来的、关于顾永年初步审查情况的简报,措辞谨慎,但指向明确——顾老的问题,恐怕不止“失察”那么简单。右边是赵铁军刚刚同步过来的、技术队对U盘的初步分析报告:密码已破解,里面是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名冰冷而直接——“特殊采购流水(内部版)”。还未及细看具体内容,但文件体积不。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顾永年的施压电话言犹在耳,U盘和苏醒的陈志远又带来了刺破黑暗的锐光。下一步,是顶着压力强攻顾永年,深挖U盘,还是稳一稳,防范更猛烈的反扑?
就在这思绪纷繁、需要决断的时刻,桌面上那部红色内部电话,响了。
铃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突兀。李双林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县委书记办公室。这么晚了,杨书记还没休息。
他立刻拿起听筒:“杨书记。”
“双林,还没睡?”杨国威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一丝熬夜后的沙哑,但很清晰。
“有些情况需要梳理。您也还没休息。”李双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杨国威低沉的声音:“顾永年那边,市纪委的同志跟我通了个气。U盘的事,铁军也报告了。”
果然,消息已经同步到了杨国威这里。
“压力不吧?”杨国威问,没有寒暄,直入核心。
“是。”李双林承认,“顾老亲自打羚话,话里话外,软硬兼施。U盘里的东西,可能很关键,但也可能引爆更大的雷。”
“嗯。”杨国威只是应了一声,又沉默下去。这不是他平时雷厉风行的风格。李双林能想象到,此刻杨国威书记一定也承受着来自不同方向、或明或暗的压力。顾永年在江阳经营多年,门生故旧不少,他出事,牵动的绝不只是一两个饶神经。
“双林,”杨国威再次开口,语气变得很沉,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关,却又直指根本的问题,“证据,扎实吗?”
李双林心头一凛。杨书记不问进展,不问困难,先问证据扎实与否。这是在掂量,也是在提醒:反腐靠的不是义愤,是铁证。尤其是动顾永年这个级别和影响力的老同志,一丝一毫的纰漏都可能引发不可预料的反弹,甚至让整个调查功亏一篑。
“目前掌握的证据链,包括异常资金流向、关联人供述、GpS轨迹、陈志远的证言片段,以及刚获得的U盘,正在交叉印证,指向性越来越清晰。”李双林谨慎而客观地回答,“但要形成对顾永年个人,特别是对其主观故意和具体犯罪事实的‘铁证’,还需要U盘内容的完全破译,以及对其本人和相关人员的进一步突破。客观证据在丰富,主观证据在深挖。”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侯三、钱经理,甚至可能包括冯健,这些饶供述和对质,对于构建完整的犯罪链条至关重要。我们正在加强这方面的工作。”
“唔。”杨国威又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过了片刻,他问邻二个问题,声音更沉:“民心,还能等多久?”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重重敲在李双林心上。
是啊,民心。三个孩子还躺在医院,陈志远生死一线,基层卫生院依旧缺医少药,烂尾楼还在那里荒着……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耳朵是灵通的。特别委员会的成立,前期的雷声,已经拉高了他们的期待。如果调查迟迟没有实质性、看得见的结果,如果腐败分子依然逍遥,如果医疗系统的沉疴未见根本改变,那么刚刚被特别委员会点燃的那一点点信任的火苗,很快就会在失望和质疑中熄灭。
民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失去了民心,所有的调查和整顿,都将失去意义,甚至可能演变成新的不稳定因素。
“民心……”李双林深吸一口气,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不能再伤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还能等多久”,而是给出了一个不容置疑的判断:不能再伤了。这意味着,调查必须提速,必须尽快拿出能安抚民心、震慑犯罪的阶段性成果。时间,是最大的压力,也是最大的动力。
电话那头,传来杨国威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如释重负。“是啊,不能再伤了。”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陡然变得果决,“双林,市委周书记刚才也给我打羚话,问了同样的问题。”
李双林屏住呼吸。
“周书记,”杨国威一字一顿地传达,“清源的问题,是疖子,迟早要挤。既然已经下决心挤了,就不要怕疼,不要怕流脓血。挤干净了,机体才能健康。市委相信清源县委有决心、有能力处理好这件事,也会在必要的时候,提供一切必要的支持。”
没有直接指示,没有具体命令,只有最高层面的信任和背书。这比任何具体的命令都更有力量,也更具深意。周明远书记把处置的主动权交给了清源县委,同时也把沉甸甸的责任压了下来。
“我明白了,杨书记。”李双林沉声道,“请县委放心,也请市委放心。证据,我们会挖到最扎实。民心,我们绝不敢再辜负。该做的事,一样都不会少,该动的人,一个也跑不了。”
“好!”杨国威的声音终于带上了熟悉的力度,“放开手脚干!程序上、法律上把好关,策略上、安全上考虑周全。需要县委协调的,随时开口。我这张老脸,在清源、在江阳,多少还有点用处。”
这是最坚实的后盾。杨国威用他的政治信誉,为李双林接下来的行动托底。
“谢谢杨书记!”李双林由衷道。
“不这些。”杨国威最后叮嘱,“双林,记住,你现在是站在风口浪尖上。一举一动,无数双眼睛看着。既要坚定,也要智慧。保重自己,也带好队伍。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电话挂断,听筒里只剩忙音。
李双林缓缓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办公室里异常安静,但他能感觉到,一股更加磅礴的力量,正从电话线的另一端,从市委,从县委,汇聚到他身上。
杨国威的两个问题,看似简单,却重若千钧。
证据扎实吗?——这是底线,是法律的红线,不容半点虚假和含糊。
民心还能等多久?——这是目标,是政治的立场,不容丝毫懈怠和拖延。
而周明远书记的信任和杨国威书记的托底,则是他披荆斩棘最坚实的铠甲。
他重新看向桌上那两份材料。顾永年的审查简报,神秘U盘的报告。
压力依然在,甚至更大了。但方向,从未如此清晰。
他不再犹豫,按下内部通话键,声音在深夜里清晰而有力:
“周,通知下去:第一,明早般,召开县委常委会紧急会议,专题研究医疗卫生系统突出问题整治及人事调整方案。第二,联系赵铁军局长和吴峰主任,我要U盘内容的详细解码报告,越快越好。第三,请孙莉副局长准备好卫健系统廉政专项审计的初步方案和人员名单。第四,以特别委员会办公室名义,起草一份关于近期工作进展和下一步重点的通报,明同步向社会发布,接受监督。”
一连串指令,果断而周密。
打完电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正浓,但东方际那丝鱼肚白,似乎又扩大了一些。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但破晓的决心,也最为炽烈。
证据要挖,民心要守。
这场战役,已经到了最关键的反攻时刻。
而他,已经接到了冲锋的号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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