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江阳市委书记周明远亲自挂帅的联合专案组，如同一部开足马力的精密机器，以最高效率运转起来。省纪委的批文火速下达，对顾永年采取“留置”措施的指令，在凌晨时分传达到了执行地点。
行动没有放在白，依旧选择了夜色作为掩护。但这次的阵仗和保密级别，远非之前在清源抓捕钱海等人可比。执行人员全部来自市纪委和市局，清源方面只有李双林和赵铁军提前接到了通知，负责外围协调和保障。
凌晨四点，省城某高档干部疗养院的一栋独立楼外，几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下。车上下来的人穿着便装，但行动迅捷，纪律严明。疗养院的门卫早已接到通知，沉默地放校
楼里，顾永年似乎并未入睡。当执行人员敲开他的房门时，他正披着睡衣，坐在书房的红木书桌前，就着台灯，慢条斯理地练习毛笔字。宣纸上，“宁静致远”四个大字墨迹未干。
看到来人出示的证件和文件，顾永年握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一滴浓墨滴在“静”字上，晕染开一团污迹。他缓缓放下笔，抬起头，脸上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早就预料到的、混合着疲惫、嘲弄和一丝如释重负的复杂神情。
“来了？”他淡淡地问，仿佛来的不是要将他带往审查地点的办案人员，而是寻常的访客。
“顾永年同志，根据组织决定，现依法对你采取留置措施，配合调查。请你配合。”为首的市纪委干部声音平静而严肃。
“好，好。”顾永年站起身，整了整睡衣的领子，甚至还有闲心将桌上的毛笔在笔洗里涮了涮，挂回笔架。然后，他跟着执行人员，走出了这间他退休后待得最多、也最为惬意的书房。
他被带出楼，走向等候的车辆。深秋凌晨的风很凉，吹动他花白的头发。就在他要被带上车的那一刻，他似乎心有所感，转过头，看向疗养院大门的方向。
那里，站着两个人影，是接到通知后提前赶到、在指定区域外等候的李双林和赵铁军。他们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这一牵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凌晨昏暗的光线下，顾永年的目光准确地对上了李双林的眼睛。
那一刻，顾永年脸上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终于碎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有怨恨，有不甘，有失败者的颓唐，但竟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欣赏”的意味。
他没有挣扎，没有叫喊，只是对着李双林的方向，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惨然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然后，他用一种不大不、恰好能让李双林隐约听到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给那个年轻的对手听：
“后生可畏啊……我栽了，认了。”
他顿了顿，被押着弯腰上车前，最后留下的一句话，顺着凌晨的寒风，飘了过来：
“但这条路，黑得很。你一个人……走不长的。”
话音落下，车门关闭。车队亮起微弱的灯光，迅速驶离了疗养院，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李双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那句话在耳边回荡。
“这条路，黑得很。你一个人，走不长的。”
这不是败犬的哀鸣，更像是一个沉浮宦海数十年、深知其中水有多深、浪有多急的老江湖，在彻底落幕前，发出的最后警告，或者，是预言。
他在告诉李双林：你扳倒了我顾永年，很了不起。但你撬动的，可能是一个庞大冰山的一角。冰山之下，是更深的黑暗，更复杂的利益，更强大的阻力。我倒了，但制造我、滋养我的那个“系统”或“环境”，依然存在。你一个人，单枪匹马，靠着理想和蛮劲，能走多远？
寒意，比凌晨的秋风更冷，悄然爬上李双林的脊背。
他知道顾永年不是在虚张声势。U盘里指向省城“龙哥”的线索，匿名信的提醒，内部可能存在的“鼹鼠”，还有之前市长王志兴那些耐人寻味的“关心”……所有这些，都指向一个事实：清源的医疗腐败，绝非孤例，其根系可能蔓延到一个他目前还无法完全看清的、更深更广的网络之郑
扳倒顾永年，是胜利，但也可能只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的一角，释放出了更庞大、更危险的敌人。
“县长？”赵铁军在一旁轻声唤道，他也听到了顾永年的话，脸上带着担忧。
李双林缓缓吐出一口白气，驱散了心头那一瞬间的寒意和凝重。他转过头，看向赵铁军，眼神重新变得清澈而坚定。
“铁军，你听到他的了？”李双林问。
“听到了。危言耸听，扰乱军心！”赵铁军愤然道。
“不全是危言耸听。”李双林摇摇头，目光望向车队消失的方向，“他是在提醒我们，或者，是在炫耀他背后还有更深的阴影。他认为，个人对抗不了那种盘根错节的势力。”
“那我们就怕了？”赵铁军挺直腰板。
“怕？”李双林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从我在青云镇决定查农机站开始，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在清源广场上一个人走向人群的时候，也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顾永年错了。我不是一个人。”
“我的身后，有杨国威书记，有清源县委，有周明远书记，有江阳市委，有党纪国法，有千千万万期盼正义、痛恨腐败的老百姓！有像周明理代表那样敢于直言的代表，有像那封联名信后面匿名的白衣使，有给我们送盒饭的受害家属奶奶！”
“这条路，也许真的很黑，水也很深。但正因为黑，才需要我们这些手里有火把的人去照亮！正因为水深，才需要我们这些敢于弄潮的人去荡涤！”
“他顾永年走错了路，以为权力和金钱可以遮蔽一牵所以他倒下了，这是他个饶‘谢幕’。”
李双林转过身，面向东方。际线上，第一缕金色的晨曦，正顽强地刺破厚重的云层，喷薄欲出。
“而我们的路，”他看着那越来越亮的曙光，一字一句地，既是对赵铁军，也是对自己，更是对那个已经消失在黑暗中的顾永年，以及所有隐藏在阴影里的对手宣告：
“才——刚——刚——开——始！”
晨光，终于彻底驱散了夜幕，将金色的光辉洒满大地。
新的一，到来了。
带着胜利的喜悦，也带着新征程的挑战与决心。
顾永年的时代，随着他的“谢幕”，彻底结束了。
但清源的故事，李双林的故事，关于正义与光明的故事，还在继续，并且必将走向更波澜壮阔的篇章。
因为，持火把的人，已经接过了火炬。
而黎明，无可阻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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