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长办公室的空气里，除了惯常的文件油墨味和茶水清香，今还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高级香水与雪茄混合的独特气息。这气息来自坐在李双林对面的三位客人。
为首的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保养得极好，皮肤光洁，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意大利手工西装，腕表看似低调，懂行的人却能认出是某个顶级瑞士品牌的限量款。他自称裴元礼，“元礼生物医药投资集团”的董事长，语调平和，笑容标准，眼神却锐利如鹰，不经意间扫过办公室陈设时，带着一种评估的意味。
他左手边是一位三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时刻抱着平板电脑记录的男助理，姓金，话语不多，但反应极快。右手边则是一位风情万种、看起来不过二十七澳女士，名片上印着“投资总监”林曼丽，她言笑晏晏，主要负责活跃气氛和补充细节。
“李县长，清源县这次刮骨疗毒、浴火重生的魄力和成效，我们集团非常钦佩，也一直在密切关注。”裴元礼的开场白直接而富有感染力，他微微前倾身体，显得真诚而专注，“尤其是贵县在医疗系统重建中展现出的‘阳光化’、‘制度化’理念，与我们集团‘合规、透明、价值投资’的核心原则不谋而合。我们认为，清源的医疗健康产业，正处在一个价值洼地，也迎来了最好的投资窗口期。”
他示意了一下，林曼丽立刻递上一份制作精美的投资意向书概要。
“我们初步设想，是参与两个层面的合作。”裴元礼侃侃而谈，“第一，是县医院新院区项目。我们了解到，贵县资金存在一定压力。我们集团可以以战略投资者身份，参与后续建设，提供资金支持，并且可以引入国际一流的医院管理经验和高端医疗设备资源，帮助将新院区打造成区域性医疗中心，而不是简单的县级医院升级。”
“第二，也是更具长远价值的，”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我们希望在清源投资建设一个现代化的生物医药产业园。初步规划是，一期投资五个亿，建设符合Gmp标准的厂房和研发中心，主要聚焦于疫苗的研发、生产和高端医疗器械的制造。我们看中的，是清源经过此番整顿后，在医药监管领域可能形成的‘高标准、严要求’的口碑，以及贵县政府重建信任的决心。这本身就是一种稀缺的、无形的投资环境！”
五个亿！产业园！疫苗研发生产！
这些词汇，对于任何一个渴望发展、尤其是刚刚经历重创急需产业注入和就业机会的县域来，都充满了巨大的诱惑力。陪同会见的常务副县长钟卫民，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李双林认真地翻阅着意向书概要，面色平静。意向书条件确实优厚：投资额巨大，承诺引入高端技术和管理，愿意接受“阳光平台”监管，甚至提出了优先聘用本地人员、配套建设员工宿舍等附加条款。看起来，这简直是一场“及时雨”，一份“大礼包”。
李双林心里，那根弦却微微绷紧了。
太“完美”了，也太“主动”了。
清源的医疗反腐风暴，虽然取得阶段性成果，负面影响却犹在，在外界看来，这里的投资环境在短期内应该是充满风险和不确定性的。一个如此规模的投资集团，为何偏偏在这个敏感时期，对清源表现出超乎寻常的热情和信心？
他们的“不谋而合”，是真的理念契合，还是精准投喂的诱饵？
“裴董的诚意和远见，令人印象深刻。”李双林合上意向书，抬起头，脸上露出礼节性的微笑，“清源确实需要优质的投资来推动发展，尤其是医药健康产业，与我们当前的重建方向高度契合。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依然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晰，“清源刚刚经历了一场深刻的教训。我们现在推进任何项目，尤其是关系到百姓健康和长远发展的重大项目，都必须把‘合规’、‘风险可控’和‘公众知情监督’放在首位。”
他看向裴元礼，目光平静却锐利：“所以，对于贵集团的合作意向，我们非常欢迎，也必须按照我们新的规矩来。首先，我们需要对贵集团进行全面的、第三方的尽职调查和合规审查，包括但不限于股权结构、资金来源、过往投资案例、尤其是涉及医药领域的合规记录。其次，关于合作的具体条款，特别是涉及股权、管理权、采购权、定价权等核心内容，必须公开透明，经过专业论证和必要的公众听证程序。最后，所有合作必须无条件接入并遵守我县的‘阳光采购平台’及未来可能建立的类似监管体系。”
李双林每一条，裴元礼脸上的笑容就淡一分，眼神深处的锐利却增了一分。旁边的林曼丽笑容也有些僵硬，金助理敲击平板的速度慢了下来。
“李县长果然如传闻中一样，原则性强，思虑周全。”裴元礼很快恢复了从容，甚至带着赞许的语气，“这些要求，合情合理。我们集团行事一向光明磊落，不怕调查，也愿意接受监督。具体细节，我们可以让专业团队对接，慢慢磋商。”
会谈在一种表面融洽、实则各怀心思的氛围中结束。送走裴元礼一行后，钟卫民立刻凑到李双林身边，难掩兴奋：“县长，这可是条大鱼啊！五个亿的投资，还能带动上下游产业，对咱们县的经济拉动太大了！他们条件这么优厚，咱们是不是……”
“卫民同志，”李双林打断他，眉头微皱，“越是条件优厚，越要警惕。上不会掉馅饼。你马上安排发改、市监、卫健，抽调可靠人手，组成前期对接组。记住，我们的态度是：热情接待，积极洽谈，底线一寸不能让！尤其是尽职调查，必须找国内顶尖的、与我们没有利益关联的第三方机构来做，费用县里出！”
钟卫民愣了一下，看到李双林严肃的表情，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连忙点头：“我明白，县长，我亲自抓这件事，一定把好第一关！”
李双林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辆缓缓驶离的黑色加长豪华轿车，眼神深邃。
裴元礼… …元礼生物… …
他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直觉告诉他，这股突如其来的“热情”背后，恐怕不只是商业眼光那么简单。清源这场风暴，卷起的可能不仅仅是沉渣，还有某些一直潜伏在更深水层的、嗅觉敏锐的大鱼。
是机遇，还是新的危机？
或许，兼而有之。
他必须慎之又慎。刚刚回暖的民心，再也经不起第二次伤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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