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政府常务会议室，气氛有些凝滞。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着县政府党组成员、相关局办主要负责人，以及“元礼生物”投资对接工作组的成员。投影幕布上，显示着与元礼集团第二轮洽谈的初步情况汇总。
常务副县长钟卫民作为对接组组长，正在汇报：“……元礼集团对我们的‘阳光化’理念再次表示高度认同，对于县医院新院区的合作，他们提出了更详细的方案，包括承诺引进德国某高端医疗设备生产线，并在清源设立维修服务中心。关于生物医药产业园，他们初步选址倾向于城东开发区，承诺一期投资额可以提高到六亿元，并且愿意在税收、就业等方面给予更优惠的承诺。”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面色沉静的李双林，继续道：“对方也对我们提出的第三方尽职调查和合规审查表示理解，他们希望，审查可以与商务谈判同步进行，以加快项目落地速度。他们的理由是，商业机会窗口不等人，而且他们集团信誉卓着，过往记录清晰可查，繁琐的审查可能会影响投资热情和后续其他投资者的信心。”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发改局局长首先开口：“县长，钟县长，元礼集团的条件确实非常有吸引力。六亿元的投资，加上配套的产业链，对开发区的带动作用将是巨大的，能解决大量就业，显着提升我县Gdp和财政收入。如果因为审查流程导致项目流失，实在太可惜了。是不是可以考虑变通一下，比如我们政府内部先做一个初步背调，同时开展谈判？”
财政局局长也附和：“是啊，县长。县里财政刚刚缓过一口气，后续民生投入、新医院建设资金缺口还很大，如果能引入这笔优质投资，压力会很多。元礼集团毕竟是有名有姓的大企业，又是周书记……咳咳，又是市里可能关注的项目，我们是不是可以适当灵活处理？”
招商局局长更是直接：“李县长，现在各地招商引资竞争多激烈啊！像元礼集团这样主动上门、条件优厚的‘金凤凰’，几年都遇不到一个！咱们清源现在名声在外，但毕竟是伤过元气的，能有这样的机会，一定要抓住！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一股急于求成、害怕“煮熟的鸭子飞了”的情绪，在会议室里弥漫。显然，元礼集团优厚的条件和隐约透露出的高层背景，让不少干部心动，甚至有些患得患失。
李双林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的笔记本上轻轻敲击。等大家都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同志们的心情，我理解。清源需要发展，需要投资，我比谁都着急。”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但是，正因为我们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痛的教训，正因为我们‘清源’这两个字，现在承载着无数老百姓重新燃起的、脆弱的信任，我们才更不能再犯任何急于求成的错误！”
他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旁，指着上面“元礼集团”几个字。
“这家企业好不好？条件诱不诱人？从表面看，是的。可大家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对我们清源如此‘情有独钟’？为什么愿意开出比市场常规优厚得多的条件？真的只是因为看好我们的‘阳光理念’吗？”
会议室安静下来。
“商业逻辑，讲究的是风险和收益对等。清源目前的情况，在普通投资者眼中，风险是高于收益的。那么，元礼集团凭什么认为收益远大于风险？他们的信心来源是什么？”李双林的问题，像钉子一样敲进每个人心里。
“是靠我们刚刚建立、尚未经过长期考验的‘阳光平台’？还是靠我们仍在重建症并未展现出特殊优势的医疗产业基础？”他摇摇头，语气转冷，“恐怕都不是。他们的信心，可能来自于对我们‘急于求成’心态的精准把握，来自于对我们某些规则‘可以变通’的预期，甚至可能来自于某种我们看不到的、更高层面的‘承诺’或‘默契’！”
这话已经得很重，几乎点破了那层窗户纸。几位刚才发言的局长，脸色都变了变。
“所以，”李双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地，“在这个项目上，我的意见非常明确，也是底线：合规审查，必须前置！必须独立！必须彻底！”
他一字一顿：“在第三方权威机构出具全面、无保留的合规审查报告，并经县委、县政府专题会议审议通过之前，所有实质性商务谈判暂停！所有关键条款，特别是涉及股权、管理权、采购权、定价权、退出机制的条款，必须等审查清楚后，放到桌面上，一项一项公开讨论，必要时可以邀请专家、监督员甚至公众代表参与听证！”
“如果我们因为害怕项目流失，就跳过或简化这道最重要的防火墙，那我们就等于在自己亲手重建的堤坝上主动打开一个口子！”李双林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痛心疾首的力度，“过去我们吃亏，就是因为太相信‘人情’、‘关系’、‘惯例’，而忽视了最基本的规则和审查！教训还不够深刻吗？难道我们要在同一个地方，因为同样的心态，再跌倒一次吗？”
“是，可能会慢一点，可能会麻烦一点，甚至可能真的会吓跑一些‘投资者’。”李双林环视全场，目光如炬，“但是，慢一点，我们心里踏实！麻烦一点，我们能把风险看得更清楚！吓跑的，只能是那些经不起阳光检验、别有用心的‘投资者’！而真正认同我们理念、愿意遵守我们规则、踏踏实实来做事业的企业，是不会害怕严格审查的！他们反而会因此更尊重我们，更放心地把资金和技术投在这里！”
他回到座位，语气稍微缓和，却更加坚定：“这件事，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对接组继续与元礼集团保持沟通，明确告知我们的原则和程序。同时，立刻启动第三方机构的选聘，要选国内顶尖的、信誉最好的机构，费用县财政专项列支，我亲自督办！审查范围，必须覆盖元礼集团及其所有关联企业过去五年的全部重大投资、法律诉讼、财务报告、核心管理人员背景，尤其是涉及医药领域的任何合规记录！”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刚才那些急于推进的干部，都被李双林这番掷地有声的话震住了。他们从县长眼中，看到了一种不容挑战的决心和清醒到近乎冷酷的理智。
钟卫民深吸一口气，首先表态：“县长，我明白了。是我有点心急了。我完全支持您的决定，对接组坚决执行！一定把合规审查这道关，筑得固若金汤！”
其他几位局长也陆续表态支持。虽然心里可能仍有惋惜或担忧，但他们知道，在这个问题上，李双林绝不会退让。而他的理由，无懈可击。
李双林点零头，最后道：“发展很重要，安全、可持续、真正惠及百姓的发展更重要。清源再也输不起了。我们宁可走得慢一点、稳一点，也绝不能再埋下任何隐患。散会。”
走出会议室，李双林能感觉到背后复杂的目光。
这个决定可能会得罪人，可能会被诟病为“保守”、“不懂变通”，甚至可能招致来自更高层面的压力。
守住底线，就是守住清源的未来，守住老百姓那刚刚回暖的、来之不易的信任。
这比任何政绩、任何投资数字，都重要一万倍。
时间会证明，谁对谁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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