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里榜单的热度尚未完全消退，市里要求报送经验材料的通知也正在紧锣密鼓地落实，一则看似不起眼的消息，却像一滴冰水，悄然滴入了清源政坛表面沸腾的喜悦之郑
消息最初来源于一个非正式的场合。市发改委一位副主任，在参加某个兄弟县市的经济运行分析座谈会后，与相熟的清源县发改局局长“随口”聊了几句。
“老赵啊，你们清源今年可是放了颗卫星，数据漂亮得让人不敢相信啊！”那位副主任拍着清源发改局赵局长的肩膀，语气听着像是赞叹。
赵局长自然谦虚：“都是市里领导得好，加上我们李县长带着大家拼命干，运气也好。”
“拼命干是肯定的，运气嘛……”副主任笑了笑，话锋似有若无地一转，“不过啊，老赵，咱们都是搞经济工作的，都知道数据这东西，要经得起历史检验。增速太快了，有时候也要注意一下统计的规范性和匹配度，别为了追求数字好看，留下什么隐患。现在上面盯着呢，‘数字泡沫’的教训，其他地方不是没有过。咱们江阳，还是要稳字当头，你是不是？”
赵局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心里咯噔一声。这话听着是关心提醒，但仔细一品，味道就变了。尤其是“数字泡沫”这四个字，在统计系统里，几乎是带着原罪的指控。
“主任，我们清源的数据，都是严格按照统计制度来的，每一项都有凭证，经得起核查。”赵局长赶紧表态，后背却有点发凉。
“我当然相信你们李县长的为人，也相信清源同志们的觉悟。”副主任摆摆手，笑容依旧，“就是随便聊聊，提个醒。毕竟树大招风嘛，清源现在成龄型，就更要爱惜羽毛，对不对？好了，我还有个会，先走了。”
完，这位副主任便施施然离开了，留下赵局长一个人站在原地，心里七上八下。
这件事，赵局长不敢隐瞒，回去后立刻私下向常务副县长钟卫民做了汇报。钟卫民一听，脸色就沉了下来，随即又汇报给了李双林。
李双林听完，坐在办公椅里，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这位副主任，平时跟咱们清源，或者跟我个人，有什么过节吗？”李双林问，语气平静。
钟卫民摇头：“据我了解，没有直接过节。他分管领域跟咱们交集也不多。这个人……风评比较谨慎，或者，比较‘紧跟’上面的风向。”
李双林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阳光明媚，他却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寒意，正从江阳市的方向悄然弥漫过来。
这不是普通的提醒，甚至不是善意的敲打。这是非常隐晦、又非常明确的警告和质疑。
质疑清源经济数据的真实性，质疑“清源模式”的含金量，质疑他李双林为了政绩可能“不择手段”。
“数字泡沫”……好大一顶帽子。
而且，选择在这样一个非正式场合，通过私下“提醒”的方式传递，其用心更为险恶。既不留下把柄，又能把怀疑的种子精准地播撒出去。如果清源这边反应过度，反而显得心虚；如果置之不理，这流言蜚语就可能像病毒一样悄悄扩散。
“县长，我们是不是需要主动向市统计局，或者市发改委主要领导做个正式汇报或明？”钟卫民提议，语气有些愤懑，“不能任由这种不清不楚的话流传！”
“汇报什么？明什么？”李双林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怒气，反而带着一丝冷冽的嘲讽，“人家又没正式发文质疑，也没点名道姓。我们主动凑上去解释，岂不是簇无银三百两？反而显得我们沉不住气。”
“那……就这么算了？”钟卫民不甘心。
“当然不能算。”李双林走回桌前，拿起那份省统计局和《江东发展研究》的特刊，“我们的底气，来自于这些经过省里权威部门认定和解读的硬核数据，来自于清源百姓实实在在的获得感，来自于企业真金白银的投资和市场的认可。不是某个领导私下里的一句‘提醒’能否定得聊。”
他看向钟卫民，目光锐利：“但是，这件事也给我们提了个醒。老钟，你立刻安排两件事：第一，县统计局牵头，对全年所有上报数据，进行一次全面的‘回头看’自查，重点核查数据来源的规范性、支撑材料的完整性，确保万无一失。第二，县政府办和发改局，在准备上报市里的经验材料时，要把数据产生的过程、支撑的凭证、相关的佐证材料，做得格外扎实、细致、透明。他不是提醒我们注意统计质量吗？那我们就用一份无可挑剔的材料来回敬。”
钟卫民眼睛一亮：“明白了！用事实话，用最严谨的材料堵住他们的嘴！”
“不止如此。”李双林摇摇头，眼神更深邃了些，“这很可能只是一个开始。清源冒头太快，打破了原有的平衡，触动了一些饶神经，或者……利益。接下来，类似的‘关心’、‘提醒’，甚至更直接的阻挠，可能会越来越多。我们要有心理准备，今后的工作，要更加注重程序规范，更加注重公开透明，更加注重凝聚共识。每一步，都要走得让人挑不出硬伤。”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决绝：“既然选择了走‘阳光化’改革这条路，既然站到了这个位置上，有些风雨，是躲不过的。他们要质疑，就让他们质疑好了。只要我们行得正、坐得直，手里握着实打实的成绩和民心，这些宵手段，终究上不了台面。”
钟卫民感受到李双林话语中那份沉静的力量，心中的愤懑也平息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仇敌忾的斗志：“县长，您放心！咱们清源上下，现在心气正齐，不怕这些歪风邪气！”
李双林点点头，拍了拍钟卫民的肩膀：“去忙吧。记住，战略上藐视，战术上重视。把我们的篱笆扎紧，把我们的功课做足。”
钟卫民走后，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双林坐回椅子上，拿起笔，却久久没有落下。他看着桌上那份省里来的、肯定清源成绩的通报，又想起市里那位副主任若有若无的“提醒”。
冰与火，赞誉与暗箭，如此鲜明地交织在一起。
这就是高处不胜寒吗？
不，这还不是真正的高处，只是刚刚爬上一个陡坡，看到了更广阔风景的起点。真正的风浪，恐怕还在后面。
他拿起内线电话：“周，帮我约一下市纪委书记陈静同志，看看她什么时候方便，我想去市纪委汇报一下清源近期在廉政建设方面的一些工作和思考。”
有些力量，需要借重。
有些防线，需要巩固。
既然有人想用“数字”来做文章，那他就把“清廉”和“规则”的盾牌，铸得更牢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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