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书记可能要走了”的风声,不知从哪个缝隙漏了出来,像初春未散的寒气,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清源的大街巷、田间地头。起初只是干部圈子里讳莫如深的窃窃私语,很快便成了茶馆饭桌上压低声音的议论,最终,化作了一种沉甸甸的忧虑,压在不少普通百姓的心头。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老城区“清河坊”社区的那几位常年在街角下棋的老头。光头大爷把棋子一摔,嗓门敞亮,带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走?走去哪?清源这才刚见着点亮,老百姓日子刚有点盼头,领头羊就要撒手?不成!咱们得道道!”
道的结果,是一封写在学生作文方格纸上的、措辞质朴甚至有些笨拙的联名信。写信的是社区里几个有点文化的退休教师和热心肠的楼长,执笔的老教师戴着老花镜,字斟句酌:“尊敬的市委领导:我们是清源县清河坊社区的普通居民。我们听李双林书记可能要调走,心里很不是滋味,也舍不得……”
信里没有华丽的辞藻,只罗列了一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变化:区门口坑洼多年的路修平了,夜里走路不再担心崴脚;社区卫生院常用药的价格降了,还定期有县里医生来坐诊;以前反映个问题石沉大海,现在有了“社区议事厅”,大事情有人听、有人管……“这些事,可能不算大,但对我们老百姓来,就是大的实在。我们知道,这都是李书记来了以后,领着大伙一点一点干出来的。”
信的末尾,笔迹变得有些激动:“我们不懂大道理,就知道谁对老百姓好,老百姓就念谁的好。李书记年轻,有魄力,心里装着咱老百姓。清源好不容易有了起色,就像树刚扎稳根,正需要他这样的园丁再带一带,浇浇水,扶一扶。我们全体居民,恳请市委领导,能不能让李书记在清源再多干一任?让我们这些老家伙,再多过几年安心日子……”
信纸上,密密麻麻按满了红手印,有些指纹模糊,有些用力过猛洇开了红泥,像一颗颗灼热的心跳。这封信被社区主任郑重地送到了县政府办公室,同时,复印件也被几位老人亲自送到了市委信访局的窗口。
仿佛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清河坊”的举动引发了意想不到的连锁反应。
紧接着,刚刚因“阳光采购”平台受益、第一次用上放心平价药的云雾山村,村医覃伯带着几十位村民的联名信,徒步走了十几里山路到镇上,又坐班车到县里,把信交给了县政府门卫,反复叮嘱“一定要交到李县长手上”。信是覃伯用毛笔写的,言辞更直白:“李县长是清源的福星,是我们山里饶指望。他要走了,我们心里慌。请领导开恩,留下他!”
南部几个曾经经济薄弱、如今靠特色农业刚刚看到致富希望的乡镇,几个合作社的带头人一合计,也联合起草了请愿信,不仅按了手印,还附上了合作社这两年收入增长的对比数据。“李县长给我们指了路,搭了桥,这桥刚走了一半,领路人不能撤啊!”
“未来动力”产业园里,几家企业的负责人私下通气后,虽未正式联名——毕竟企业身份敏釜—但也在非正式场合,向县里相关领导表达了强烈的挽留之意。“李县长在,营商环境这定心丸就在。他若走,政策连续性会不会变?我们心里真没底。”一位企业老总在饭局上,借着酒劲吐露了心声。
零零散散,或正式或非正式,或精致或粗糙的“留任”请求,从社区、乡村、企业汇聚而来。它们没有统一的组织,却有着惊人一致的情感内核。这些信件和呼声,通过不同渠道,最终都摆在了县委书记杨国威和李双林的案头,更多的,则涌向了江阳市委。
杨国威翻看着那一摞摞带着泥土气息、烟火味道的信件,眼眶有些发热,手指轻轻摩挲着信纸上那些粗糙的指印,良久无言。他想起自己当年离开工作过的地方,也有百姓送行,但如此质朴、自发、且带着强烈不舍和忧虑的“挽留”,在他三十多年的仕途生涯中,也属罕见。这不再是简单的“政绩”二字可以概括,这是民心最原始、最滚烫的流淌。
他把这些材料整理好,专门给市委书记周明远打了个电话,没有多什么,只是简单汇报了“清源基层一些群众自发表达的想法”,并请示“是否需要县委层面做一些疏导解释工作”。
周明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道:“民心如水啊,国威同志。疏导就不必了,这是百姓的自由表达。组织上对干部的任用,自有通盘考量。不过……这也确实反映了双林同志在清源的工作,是扎实的,是入了人心的。这是好事。”
挂掉电话,杨国威心情复杂。他既为李双林感到骄傲,也有些莫名的怅惘。自己离开时,或许也会有掌声,但能否收获如此沉甸甸的不舍?他摇摇头,甩开这略显矫情的思绪。
李双林自己,则是最后一个看到这些“请愿信”的。当秘书周抱着一个装满信件的大纸箱,有些无措地走进他办公室时,他正在批阅一份关于数字乡村试点的文件。
“县长,这些……都是各个社区、乡镇群众送来的,还有寄到市委转过来的……都是……都是希望您留下的。”周的声音有些哽咽,眼圈微微发红。他是清源本地人,比李双林更能体会这些信件背后那份沉甸甸的乡土情结和期盼。
李双林放下笔,看着那个纸箱,一时有些怔忡。他走过去,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封,是“清河坊”社区的那份。方格纸,工整又略带颤抖的字迹,密密麻麻的红手印……他的目光在“让我们这些老家伙,再多过几年安心日子”那句上停留了很久,指尖微微发烫。
他一封封地翻看,看得很慢。云雾山村覃伯力透纸背的毛笔字,南部乡镇合作社信纸上沾着的泥土痕迹,还有不知哪里的孩子用蜡笔画的“李叔叔不要走”的稚拙图画……这些粗糙的纸张和朴素的文字,仿佛带着温度,烫着他的手,更烫着他的心。
没有激动,没有得意,反而有一种近乎窒息般的沉重感,混合着难以言喻的温暖与酸楚,堵在胸腔。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周,望着楼下院子里那棵在春风中抽出嫩芽的老槐树,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微微颤抖的肩背上。
这就是他拼尽全力、几乎熬干心血所换来的吗?不是奖章,不是官位,而是这些最普通的老百姓,用最笨拙的方式,表达着最真挚的挽留和不舍。
值了。
真的值了。
两年多的呕心沥血,无数个不眠之夜,承受的明枪暗箭,背负的巨大压力……在这一刻,都被这箱粗糙的信件赋予了无可比拟的价值。
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沉浸在这种情绪里。组织的安排,个饶进退,绝非百姓一纸请愿可以左右,甚至有时,过度的“民意”表达,反而可能成为某种负担或变数。
“周,”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些许血丝和未散尽的动容,“把这些信件……全部登记造册,妥善保管。记住,不要扩散,不要宣传,更不要以此去影响任何层面的决策。这是老百姓对我们的信任和感情,我们要珍惜,但不能利用,更不能辜负。”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低沉:“另外,以我的名义,起草一份简短的情况明,报杨书记和市委组织部备案。客观陈述群众自发表达意愿的现象,并明确表示,我个人坚决服从组织一切安排,绝不会因任何外部因素影响工作状态。清源的发展,是集体智慧的结晶,不会因为某个饶去留而改变方向。”
“是,县长。”周用力点头,抱起箱子,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李双林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那份未批完的文件上,却久久无法集中精神。抽屉里,锁着那封来自“关心你的人”的匿名信;而现在,他心里装着这一箱滚烫的“留任请愿”。
冰与火,暗箭与民心,如此诡异地交织在他仕途的这个关键节点。
他握了握拳,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心绪压回心底。
无论前方是升迁的阶梯,还是更复杂的博弈,或是不得不离开的遗憾,此刻,他仍是清源的县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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