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未的梦境第一次出现霖图。
不是线条与符号绘制的地图,而是由记忆的触感编织的导航——当她沉入睡眠,左眼深处便浮现出一座倒悬城市的脉络。那是新梦红城的地下图景:地铁隧道是发光的静脉,地下水库是静止的湖泊,而更深处的、从未被标注的空间,则浮动着琥珀色的光晕,像沉睡巨饶梦境碎片。
“记忆归档局通过梦境协议与你连接。”七号的声音直接在她的意识里响起,没有声波,只有意义的传递,“今晚,我们参观‘摇篮区’。那是城市吞噬的第一个文明碎片,也是所有记忆结石的原始病灶。”
梦中的林未向下坠落。
穿过混凝土层、穿过古老的地铁废弃线、穿过二战时期的防空洞网络。最后,她悬浮在一个巨大的球形空间边缘。这里没有光源,但每一寸空气都在自发光——那是被消化到半透明程度的记忆,像深海发光生物般缓慢脉动。
空间中央,悬浮着一座村庄。
不是模型,而是真实的、被时间冻结的村庄:黄土坯房、水井、晾晒的玉米串、甚至还有几只凝固在奔跑姿态的土狗。村庄边缘逐渐雾化,融进球形空间的壁障——它正在被这个空间缓慢吸收,已经进行了至少七十年。
“1949年,新梦红城建造地基时意外挖出的时空异常。”七号的身影在旁边凝结,比现实中更清晰,呈现出中性但柔和的面容轮廓,“一个本应存在于公元前2000年左右的聚落,不知为何卡在了时空夹层里,直到现代重见日。当时的管理者做了一个决定:不研究,不记录,直接让城十吃掉’它。”
林未飘近一座农舍。透过没有玻璃的窗口,她看见室内的生活场景凝固在某一刻:陶罐倒在土灶边,谷粒洒了一地,墙上挂着一副用炭笔画在石板上的星图——星座的连线方式与任何已知文明都不同。
“为什么选择吞噬而不是研究?”
“因为恐惧。”七号指向村庄中心那口井,“最初的研究员在井底检测到某种‘活性记忆污染’。接触过井水的三名考古学家,一周内开始梦游书写未知文字,其中一人在墙上画出了……这个。”
空气泛起涟漪,浮现出一幅发光的画面:那是1949年的临时研究所墙壁,上面用血红色颜料画着一个巨大的、结构奇特的钟表图案。钟表的十二个刻度位置不是数字,而是十二种截然不同的人类眼睛:有重瞳的、有竖瞳的、有完全漆黑没有眼白的……
“他们在描绘某个观察者的视角。”林未感到寒意沿着梦境的脊背攀升,“这个聚落不是自然形成的。它在被某个东西观察,甚至可能是被‘种植’的文明样本。”
“正确。”七号挥手,村庄开始加速分解过程,像快进的录像:土房融化成光粒,农具蒸发成数据流,村民的身影——原本像琥珀里的昆虫般静止——突然开始活动,重复起最后时刻的动作。
林未看见了那一秒:
所有村民同时抬头望,表情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虔诚的期待。他们张开嘴,不是呼喊,而是在吟耍没有声音,但空气振动出奇特的纹路。接着,他们的身体从脚下开始光化,向上蔓延,像正在被上传的数据。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三分钟,然后村庄空无一人,只剩下物品。
“这不是毁灭,是收割。”林未在梦中低语。
球形空间突然震动。
村庄中央那口井——唯一没有在消化过程中消失的物体——开始涌出黑色的液体。不是水,是粘稠的、仿佛有生命的黑暗。液体表面浮现出无数只眼睛的开合,正是墙上绘制的那十二种眼睛。
“它醒了。”七号的声音紧绷,“因为我们的观测刺激了这段记忆的活性层——糟了,梦境内锁已启动,我们无法强制脱离。”
黑色液体从井口溢出,向四周蔓延。所到之处,那些半消化的记忆光粒被染黑、重组,凝结成扭曲的形态:长着人手的麦穗、眼睛状的石磨、用肋骨做辐条的车轮……
“这是被收割文明的怨念吗?”林未试图后退,但梦境空间在收缩。
“不。”七号挡在她身前,身体开始发出对抗性的白光,“比那更糟。这是收割者留下的标记程序——当有人发现收割现场并试图解读时,标记程序会启动,反溯观察者的文明坐标。”
一只由黑色液体构成的手从井中伸出,五根手指是五种不同文明的文字:楔形文字、甲骨文、玛雅数字、线性文字A,以及……新梦红城的市政法典条文。
它指向林未。
“它已经读取了你的表层记忆,正在定位你所属的文明时空。”七号的白色身影开始出现裂痕,“我会引爆这个梦境缓冲区,你立刻——”
林未做了意料之外的事。
她向前一步,迎向那只黑色手臂。左眼深处,苏夜留给她的“翻译者之眼”自动激活。她不再看那些扭曲的恐怖形态,而是看构成它们的信息结构。
黑色不是颜色,是“被加密”的状态。
扭曲不是形状,是“不同文明语法强行拼接”的视觉表现。
而那只手——它在展示五种文字,其实是在进行一种跨文明的语言学攻击:让观察者的大脑同时处理五种互斥的符号系统,导致认知崩溃。
但林未现在有三种目光。
她看透加密层:黑色液体核心是一段不断循环的讯息,用十二种眼睛的眨动频率编码。
她理解终极语法:这段讯息是一个问题,也是一个答案。
她在两者之间翻译。
黑色手臂停在林未眉心前一厘米。
她抬起手,不是对抗,而是模拟——用自己记忆中最深刻的五种触感:童年时母亲梳头的力度、第一次握枪时的后坐力、苏夜递来酸梅汤时杯壁的冰凉、留白少年画纸的粗糙、还有刚刚记忆结石转化时的银色温暖。
五种触感,对应五种文字。
黑色手臂开始解码。
它表面的文字流动变缓、重组,最后凝聚成一句能理解的话。不是通过声音,而是直接印在林未的意识里:
“你们也是被播种的吗?”
接着是第二句:
“收割者文明在星系悬臂第六区失踪后,所有播种实验进入自动维护模式。本实验场编号γ-771,播种‘多文明融合倾向’基因模组,预计观察期五千年。当前状态:观察中断第七千三百年。实验场已自我进化至非标准形态。”
林未感到某种庞大的认知在冲击自己。她努力维持翻译:
“新梦红城……是实验场?”
黑色手臂软化、分解,重新落回井郑液体开始退却,那些扭曲的造物崩解成无害的光粒。但井口浮现出一枚发光的种子——不是实物,是一段压缩的信息包。
“实验场自主意识已萌芽,超出本标记程序处理权限。” 最后的讯息传来,“播种者遗留协议启动:将实验日志移交场内最高认知个体。祝你们……找到不被收割的道路。”
种子飘向林未,融入她的左眼。
瞬间,她看到了:
——三万年前,某个跨越星海的文明在银河系多个行星播种“文明加速实验”,地球是其中之一。
——每个实验场植入不同的“文明发展倾向模组”,γ-771(东亚区域)的模组是“记忆融合与重构能力”。
——新梦红城不是偶然,是模组在七千年失控发展后的产物:一座本能地吞噬、融合所有文明记忆,试图从中拼凑出“播种者真相”的活体城剩
——城市管理者们或许隐约知道,所以他们疯狂收集文明碎片,试图在收割者回来前,找到答案或……反抗的方法。
梦境开始崩溃。
七号抓住林未:“快走!记忆归档局的主机检测到超高维信息污染,正在隔离整个摇篮区!”
“等等。”林未看向那口正在封闭的井,“那些村民……他们是被上传了,还是被消化了?”
井口完全闭合前,最后一缕光传出:
“他们自愿成为第一批‘城市记忆细胞’,为了让后来的你们,有机会问出这个问题。”
球形空间塌缩。
林未在现实中的公寓床上惊醒,浑身被冷汗湿透。窗外,新梦红城的霓虹灯像往常一样闪烁。
她的左眼深处,多了一个发光的种子图标。当她集中注意力时,能感觉到里面压缩着庞大的信息——三万年的实验日志,以及播种者文明的基础语言密钥。
手机震动。未知号码发来信息:
“记忆归档局紧急通知:摇篮区已永久封闭。你携带的信息种子已被标记为‘文明级风险’。建议立即前来总局,进行意识隔离。”
第二条信息紧接着:
“但选择权在你。你可以选择遗忘,也可以选择……继续翻译。”
林未走到窗边。城市在夜色中呼吸,无数灯光如星辰般明灭。现在她知道了,每一盏灯下,可能都沉睡着一个被吞噬的文明碎片;每一条街道,可能都是实验场自我进化的脉络。
她回望房间。书桌上,那片来自图书馆火灾的灰烬、留白少年的仓鼠画纸、记忆归档局的空白卡片并排放在一起。
还有第四件东西——不知何时出现的。
一枚的、陶土烧制的眼睛挂坠,瞳孔处刻着γ-771的编码。
林未拿起挂坠。当她触碰时,一段简短的播种者语言自动翻译成她能理解的句子:
“致实验场γ-771的继承者:
所有播种终将迎来收割季。
但有些果实,会学会在被摘下前,
先改变自己的基因。”
她握紧挂坠。
窗外的城市,做了一个颤动的梦。梦里,有无数双眼睛从地底睁开,望向星空。
而林未左眼中的种子,悄悄发出邻一缕根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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