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铜壶滴漏“嗒嗒”走着，陈砚之正在核对新到的炒白术，林薇蹲在地上给炒麦芽过筛，筛子晃动间，扬起细的金粉似的颗粒。玻璃门被风撞开，一个穿碎花裙的中年女人扶着门框直喘气，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里面露出半截针灸针海
“陈大夫，林大夫，您可得救救我！”女人刚站稳就往诊桌前扑，差点带倒旁边的药架，“这半年来，身上总起疹子，痒得钻心，西医是湿疹，药膏抹了一管又一管，越抹越厉害，现在连脖子上都有了。”
陈砚之赶紧扶住她，瞥见她裸露的胳膊上满是暗红色的斑块，有的地方结了痂，边缘还在渗黄水。“张大姐？您这是从菜市场直接过来的？”他认得这是附近卖豆腐的摊主，前阵子来买过治腰疼的膏药。
张大姐撩起裙摆，腿上的疹子更严重，成片的红斑间混着水疱，像被开水烫过。“不光痒，还总觉得累，早上起来眼皮肿得像桃子，卖豆腐时站半时就腿软，非得蹲下来歇会儿。”她抓起布包里的化验单，“查了血，没啥大问题，就是蛋白有点低，医生让多吃鸡蛋，可我一吃鸡蛋就恶心，胃里堵得慌。”
林薇递过杯温姜茶：“先喝点暖暖，看舌头。”
张大姐张嘴时，舌体胖大得快抵住牙齿，边缘的齿痕深得像被模具压过，舌苔白腻得像涂了层奶油，舌底还挂着亮晶晶的黏液。“大便也不成形，早上拉糊糊，冲马桶得用刷子刷，”她越越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这豆腐摊都快开不下去了，再这么痒下去，我真要疯了！”
陈砚之搭着她的脉，指尖下脉象濡缓，像按在浸了水的棉花上，软塌塌的没力气。“您这半年是不是总吃凉的？冰豆浆、凉菜没少碰吧？”
张大姐愣了下，点头道：“您咋知道？我卖豆腐，夏就爱喝冰豆浆，觉得解渴，凉菜也是吃，图省事……”
“这就对了。”陈砚之松开手，转身抓药时跟林薇，“她这是‘脾虚湿盛，浸淫肌肤’，补土派‘脾主肌肉’，脾弱了，湿浊排不出去，就往皮肤上钻，变成疹子。”
林薇在处方笺上写着：“用苓桂术甘汤合萆薢渗湿汤加减？”
“嗯，”陈砚之抓出茯苓，秤了15克，“茯苓渗湿，让湿从便走，别总往皮肤跑；桂枝6克，温阳化气，她这湿是寒湿性的，得用点温药才能化开，像给湿浊加点热，让它流动起来。”
他又抓过白术，选了片炒得焦黄的：“炒白术12克，燥湿健脾，她这苔腻，湿邪重，得靠它把脾里的湿扫出去；萆薢10克，这是治皮肤湿疮的良药，能把肌肤里的湿浊往外出。”
张大姐瞅着药斗里的药材，忍不住问：“我这是皮肤病，咋净用调脾胃的药？不用点止痒的？”
“痒是表象，根子在脾。”陈砚之拿起片地肤子，“给你加点这个，10克，止痒的，但光止痒不治本，就像用手挠疹子，越挠越厉害。得让脾自己能把湿浊化掉，疹子才不会反复。”
里间的爷爷端着个粗瓷碗出来，碗里是煮得浓稠的薏米粥，飘着股焦香。“来，尝尝这个，我用炒薏米和赤豆煮的，专门祛湿。”他把碗往张大姐面前推，“你这疹子，看着在皮肤，其实是脾在‘哭’呢——它太累了，管不住湿浊，只能让它们往皮肤跑。”
“所以加3克干姜，”陈砚之往药堆里添了片干姜，“您这湿是凉的，干姜能暖暖脾，像给脾加个棉袄，别让寒气再欺负它；最后加炙甘草6克，调和药性，还能补点肺气，肺主皮毛，肺气足了，皮肤才不容易出问题。”
他把药方折好，又在背面写煎法：“先把药材泡半时，桂枝得泡透了才出劲儿。大火烧开转火，煎30分钟，倒出来药汁，再加温水煎20分钟，两次的混在一起，分早晚喝，温着喝，别晾太凉。药渣别扔，用纱布包起来，趁温乎的时候敷在疹子上，外洗内服，双管齐下。”
张大姐捏着药方，还是不放心：“这药喝了……疹子会不会更厉害？我上次用了个药膏，抹完肿得像馒头。”
“头两可能疹子会变多，还更痒，”陈砚之耐心解释，“那是皮肤里的湿浊被药劲儿‘赶’出来了，是好事，就像打扫房间，先把灰尘扫到一起，看着乱，其实是快干净了。这是排病反应，别停药用。”
爷爷在一旁补充：“要是敷药的地方有点发红，也别慌，那是湿浊在往外透。你记住，只要疹子不是肿得发亮、流黄水变多，就接着用。等湿浊排得差不多了，疹子会慢慢变暗、结痂，最后掉痂就好了。”
“饮食上也得改，”林薇拿出张便签纸，“冰豆浆、凉菜全停，豆腐可以吃，但得烧熟了吃，别吃凉拌的。多吃点炒山药、蒸南瓜，帮着脾干活。”
张大姐抱着药包站起来，忽然想起什么：“我这还在喂奶呢，我家二宝刚一岁，吃这药对孩子有影响不？”
“放心，这些都是平和的药，”林薇笑着，“我们特意选了不影响哺乳的，您看这山药，平时不也给孩子当辅食吗？”
张大姐这才松了口气，拎着药包要走，又被爷爷叫住：“等会儿，”他转身从里屋拿出个布包，里面是晒干的艾叶，“这是端午收的陈艾，您回去泡水洗澡，每次抓一把，煮10分钟，放温了洗，能帮着止痒，还能祛湿。”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林薇擦着柜台笑：“补土派治皮肤病，真是‘曲线救国’，不从皮肤下手，反倒调脾胃。”
“这疆治病求本’，”陈砚之把剩下的地肤子收进药斗，“脾是‘湿之源’，皮肤是‘湿之标’，光治标不治本，疹子永远好不了。就像家里漏水，光擦地板没用，得先把水龙头拧紧。”
爷爷在一旁喝着粥，点头道：“你们刚才把排病反应明白了，这点最要紧。很多人皮肤一加重就慌，其实那是快好的信号。得让他们知道，这疹子不是敌人，是身体在‘排垃圾’呢。”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摊开的《脾胃论》上，“脾主运化”四个字被镀上了层金边。铜铃又响了，这次进来个年轻伙，脸上总起痘痘，又红又肿，挤了还留疤。陈砚之和林薇对视一眼，拿起脉枕迎上去——新的病症，又在药香里等着他们用补土派的智慧，慢慢拆解了。
药炉上的薏米粥还在冒热气，把屋里的药香和米香混在一起，像在诉着补土派的道理：脾土厚实了，湿浊自消，皮肤才能光洁，那些困扰饶疹子、痘痘，不过是脾土虚聊信号，只要把根培厚了，枝叶自然会舒展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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