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在这冰封雪裹、呵气成霜的深山里,成了一场对意志和技巧的双重考验。
林墨和熊哥的手指早已冻得不听使唤,关节僵硬得不像是自己的,连最细微的弯曲都带着针刺般的疼痛和阻力。
解开那个用厚实油布紧密包裹、贴身存放的火种包,这个平时轻而易举的动作,此刻却笨拙得像是在操作精密的仪器。油布结冻了,系扣被冰碴黏住,熊哥不得不用牙齿配合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才勉强扯开。里面分两层,一层是蓬松干燥、特意保留的桦树皮内层绒和枯松针,另一层是盒火柴,也用油纸单独裹着。
熊哥用自己魁梧的身躯,面朝西北,死死挡住从岩石缝隙间钻进来的、最刁钻刺骨的穿堂风,尽力为林墨营造出一片相对平静的空气。林墨背对着风,将颤抖的双手拢在一起,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他抽出一根火柴,粗糙的火柴头在磷面上划过——力道太轻,只留下一道白痕。第二根,用力过猛,“咔嚓”一声,脆弱的火柴梗断了。直到第三根,他调整呼吸,用掌心尽可能包裹住火柴盒,手腕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稳定,缓缓擦下。
“嗤——”
一簇微却无比珍贵的橙黄色火苗,在两根冻得通红的指尖上跳跃起来。它太弱了,在狂野的山风中瑟瑟发抖,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无情吞噬。林墨几乎是以慢动作,心翼翼地将这簇火苗移向熊哥早已用匕首刮下的、堆在避风处的、最干燥的桦树皮绒和松针。火焰接触蓬松易燃物的瞬间,贪婪地舔舐上去,发出细微的“哔啵”声,一缕青烟袅袅升起,随即,一团稳定的、虽然只有指甲盖大的火苗终于诞生了。
两人不敢有丝毫大意,如同呵护刚出生的婴儿,用气息轻轻吹拂,同时将事先准备好的、细如牙签的干枯松枝和更细的桦树皮条,一根根、一层层地,以最精准的角度添加上去。火苗渐渐长大,变成了一簇稳定的火焰,温暖而令人安心的橘红色光芒,开始驱散岩石屏障内那一片区域的严寒和黑暗。
直到火势彻底稳定,足以抵抗微风,熊哥才松了口气,活动了一下冻僵的肩膀。他取下一直挂在腰间、被体温焐得不算太冰的铁锅,用匕首刮了些表层相对干净的积雪,压实了装满,心地架在由几块石头垒成的简易灶台上。冰冷的铁锅接触火焰,发出滋滋的轻响,锅壁上的雪迅速融化,汇聚成半锅清澈的雪水,在火舌的舔舐下,开始冒出细密的气泡,水温逐渐上升。
他们各自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着的、冻得硬邦邦、几乎能砸开核桃的玉米面油饼。用匕首费力地将其劈开成块,再寻来两根相对笔直、剥去树皮的湿树枝(湿树枝不易燃),将饼块串在上面,凑近火堆旁烘烤。火焰的热力慢慢渗透,坚硬的饼块逐渐变得柔软,表面泛起焦黄,被封锁在内的、混合着猪油和盐的质朴香气,一点点散发出来,在这冰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诱人,直往鼻子里钻,勾动着辘辘饥肠。
黑豹安静地趴在火堆旁,肚皮贴着被火烤得微微发暖的地面,舌头耷拉着,呼出团团白气。它的身体享受着难得的温暖,但那双机警的耳朵却始终像雷达般高高竖立,时而转动,捕捉着火光范围之外、那片被雪与寂静统治的山林里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风声掠过不同形状障碍物的差异,极远处雪层滑落的簌簌声,甚至可能是某些动物在雪下巢穴里的轻微蠕动。
没有多余的交谈。此刻的温暖和食物,比任何语言都更能安抚身心。林墨和熊哥就着渐渐温热起来的水,口啃着烤得外皮焦脆、内里软乎的油饼,冰冷的食物和温水混合下肚,一股扎实的暖意从胃部缓缓扩散开来,流向僵硬的四肢,冻得发麻的脸颊也渐渐恢复了知觉。
他们默默地咀嚼着,目光时而落在跳动的、变幻莫测的火焰上,那里仿佛蕴藏着无穷的生命力;时而越过的火堆,投向岩石之外——那里是被连绵群山和厚重白雪彻底封锁的、模糊不清的来路与更显幽深莫测的去路。眼神里,没有因为暂时温暖而带来的轻松,反而映着火光,沉淀下更加清醒、更加坚定的凝重。
他们知道,这短暂的休憩弥足珍贵,但也是短暂的。待体力稍复,他们必须极其谨慎地彻底踩灭每一粒可能复燃的火星,用冰冷的雪仔细掩埋所有灰烬和人类活动的痕迹,然后,再次义无反关投身于那片寂静之下潜藏无数危机的白色迷宫郑
接着,是继续寻找,那两只受伤“狐狸”的踪迹。
其实,自打进山以来,追踪的重任几乎全系于黑豹一身。它生敏锐的嗅觉是任何人类经验都无法比拟的利器。然而,追踪并非万能。他们并没有那两个逃敌最初、最浓郁的“源味道”物品(如衣物、贴身物件)作为引导。黑豹只能凭借那在屯外战斗现场边缘,勉强记住的一丝混杂着硝烟、血腥和陌生气息的味道轮廓,在这广袤山林、复杂气流和各种野生动物气息的干扰下,艰难地进行识别。
它走走停停,时而低头在雪地上反复嗅闻,时而又昂起头,翕动鼻翼,捕捉风中飘散的细微分子。进程缓慢而吃力,经常在一个地方徘徊许久,才能勉强确定一个大致方向。
眼见日头逐渐西沉,原本就阴沉的色变得更加晦暗,山林间的阴影被急速拉长、融合,最终化作一片朦胧的灰蓝。林墨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铅灰色、仿佛触手可及的低垂云层,又回头望了望来时方向——那里早已被迅速降临的暮色笼罩,蜿蜒的足迹和远山的轮廓都已模糊不清。
“熊哥,”林墨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考量,“这色,怕是赶不回去了。是冒险摸黑下山,还是……就近找个地方将就一宿?”
熊哥停下脚步,用力搓了搓冻得麻木、几乎失去知觉的脸颊,瓮声瓮气地回答:“下山?这黑灯瞎火的,积雪深浅不明,沟坎看不见,一脚踩空就得交代了!比大白上山还险十倍!”
他指了指前方更幽深的林莽,“往前头再探探,我记得我干爹(指何大炮)提过,这片山梁子附近,该有几个能猫人(藏人)的石砬子,就是山崖下雨水冲出来的浅洞。咱们找个背风结实的,生堆火,凑合对付一宿。养足精神,等亮了,眼睛好使了,再接着干那俩王八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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