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屯的冬夜,总是来得特别早,也特别沉。
刚过下午四点,色便如同浸透了墨汁的棉絮,迅速黯淡下去。北风不知疲倦地从西伯利亚荒原席卷而来,卷着细碎坚硬的雪沫,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持续不断地敲打着家家户户糊着厚窗纸的窗棂,发出单调而执拗的“沙沙”声,仿佛在催促着万物归于沉寂。
屯子里零星亮起的煤油灯光,在这无边的黑暗与风雪中,显得格外微弱而温暖,如同汪洋中挣扎的孤舟渔火。
林墨刚拉着队长叔从公社开完一个关于春耕备产和边境治安的联合会议回来,带着一身从吉普车上下来重新裹满的寒气,推开校长叔家那扇熟悉的、被岁月和无数场风雪打磨得有些歪斜的木门时,门轴发出干涩而绵长的“吱呀——”一声,像是疲倦的叹息,却也像是在“回来了”。
一股混合着柴火、旱烟和家常饭菜余温的踏实气息,顿时将门外的凛冽与会上那种紧绷的氛围隔绝开来,暖融融地包裹上来。
“叔,婶子,我回来了。”林墨一边着,一边将手里两个鼓囊囊的粗布口袋放在门后不显眼的地上。袋子放下时,发出沉实的轻响——那是粮食特有的、令人心安的声音。一袋苞米碴子,一袋米,粗糙的布面上还沾着未化的雪沫,在昏暗中隐约可见。
外屋灶台边,油灯的光晕里,校长婶子正缝补衣裳。闻声立刻抬头,目光先是一如既往地落在林墨脸上,随即几乎本能地、迅速地扫向门边那两个口袋。
“林子回来了!快进屋,快进屋暖和!哟,这还带了……”她话没完,但眼神又朝口袋那儿瞟了瞟,喜悦与关切交织,“赶紧上炕,冻坏了吧?这些东西得花多少钱啊?”
“还好,婶子。”林墨跺跺脚,拍打身上的寒气,却侧身指了指口袋,“回来前,绕去供销社挤了半。还好,赶上了,抢着点。碴子成色还行,米是最后那点底儿,我看着还算干爽。钱的事您和我叔不用管……”
“哎呀,你这孩子!这大冷的,开完会就赶紧回来呗,还专门跑去……”校长婶子嘴上这么着,人已经走到口袋边,弯下腰,熟练地用手捏起一撮从袋口缝隙露出的碴子,就着灯光仔细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嗯,是今年的新碴子,没哈喇味。这米也金灿灿的,好!”她直起身,看向林墨的眼神里满是心疼和赞许,“难为你惦记着,肯定排了老半队吧?现在粮食金贵,供销社见儿断货。”
“没排多久。”林墨简短道,不欲多言自己的周折。在粮食比什么都紧巴的年月,能实实在在拎回这两袋口粮,比任何话都让人安心。
他撩开厚实的蓝布门帘,进了里屋。
里屋更暖,土炕烧得正热。校长叔盘腿坐在炕头,“吧嗒”着旱烟,青色烟雾缭绕着他沟壑纵横的、沉静的脸。听到林墨进来,他转过头,目光先是沉稳地落在林墨身上,随即,仿佛不经意地,也掠过门帘方向——显然,外屋关于粮食的简短对话,他已听在耳郑
“会开完了?”校长叔的声音带着烟嗓的沙哑。
“开完了,叔。”林墨走到炕沿边,感受着那干燥的热力。
“嗯。”校长叔用烟锅轻轻磕了磕炕沿的黄铜烟灰盒,发出清脆的“当当”声。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在烟雾中问:“会上……提粮食的事没有?” 这话问得平淡,却直指核心。春耕备产,治安联防,归根结底,在老百姓心里,都得落在“吃得上饭”这四个字上。
“提了。”林墨在炕沿坐下,脱下棉鞋,脚底传来暖意,“公社会尽力统筹调配良种,也要求各屯自己多想办法,拓宽渠道,克服困难。反复强调,要稳住粮食生产这个根本。”他顿了顿,补充道,“边境巡查加强,也有防止物资……尤其是粮食流出这方面的考虑。”
校长叔默默听着,半晌,又“嗯”了一声,点零头。这个“嗯”里,包含了理解、认同,或许还有一丝沉重的无奈。他目光再次微微转向门帘方向,像是能透过它看到外屋那两袋实实在在的粮食。“供销社……还能买到这些,不容易。价钱咋样?”
“按统购价,没涨。”林墨答道,“就是得赶巧,去晚了就没了。我瞅着,后头排队的人,眼神都跟钩子似的。”他描述得平淡,却勾勒出那无声的紧张。
“是啊……”校长叔长长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暖烘烘的空气里缓慢升腾,“粮食,是胆,也是愁。开春青黄不接的时候,就指着这点算计了。”他这话,像是给林墨听,也像是自言自语。“你办得妥当。”
这时,校长婶子端着个粗瓷碗热水进来,递给林墨:“先喝口热的。”她脸上带着轻松了些的笑意,显然,那两袋粮食的入库,让她心里一块石头落霖。“林子就是心细,靠得住。这下,掺和着窖里那些萝卜土豆,加上咱家的冻肉、冻鱼,眼瞅着开春这段日子,心里就踏实多了。等会儿我就把袋子口扎紧,收到里屋柜顶上去,防潮也防耗子。”
校长婶子这妥善安置的计划,是这年月里主妇们最重要的智慧与职责之一。
林墨脱下冻硬的棉鞋,将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脚伸进炕尾温暖的被垛下,还没来得及将那股刺骨的寒意完全驱散,外屋就传来一阵轻轻的、带着明显犹豫和怯意的敲门声。
“咚、咚咚……”
那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但在风声的间隙里,又清晰得不容忽视。
“谁呀?这大风雪的……”校长婶子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一边嘀咕着,起身走去开门。
老旧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悠长而干涩的呻吟,一股凛冽的寒气抢先扑了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晃动。紧随寒气之后,一个纤细得仿佛能被风吹走的身影,裹挟着几片雪花,有些踉跄地挤进了门内。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的轮廓——竟然是丁秋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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