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角山深处埋藏的,显然不仅仅是那些黄澄澄的金条和武器。它更像一个沉睡的、危险的漩涡,刚刚被惊扰,只露出冰山一角,其下所隐藏的,或许是足以将更多人卷入、彻底改变他们命运轨迹的滔巨浪。只是此刻,山沉默,风未起,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已开始汹涌。
数千里外的北京城,正沉浸在一场严冬惯常的、灰蒙蒙的宁静里。
风被四九城高耸的城墙和纵横的胡同消解了威力,只剩下贴着地面盘旋的、细碎的寒意。阳光算不上灿烂,是冬日北方特有的那种淡金色,勉力穿透糊着高丽纸的雕花木窗,斜斜地照进一间陈设简朴却透着书卷气的客厅。
这里是丁秋红父母的家。
父亲丁明远坐在一张磨得发亮的旧藤椅里,手里捏着女儿那封厚厚的来信。他鼻梁上架着的深度近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久久凝固在信纸末尾那几个力透纸背的字上,半晌没有移动,也没有话。
母亲李淑芬和丈夫在同一个单位,就挨着丈夫坐在另一张藤椅上。信是先到母亲手里的,她几乎是屏着呼吸,眼睛一行行急切地扫过那些熟悉的、却仿佛带着北大荒风雪气息的字迹。看完了,她没像往常那样急着发表意见,只是重重地、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般叹出一口气,脊背往后一靠,瘫进了藤椅的怀抱,眼神直直地望着花板上一个的裂纹,像是那裂纹里能长出解决眼前难题的答案。
室内的安静持续了很久,只有炉子上坐着的水壶,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催促般的“嘶嘶”声。
终于,李淑芬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这沉默的煎熬,猛地坐直身体,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情绪而带着颤抖,更多的是一种混合着心痛、气恼与深深不解的焦灼:
“这丫头……这丫头的脑子,怕是真的叫北大荒那能把人骨头缝都冻裂的风雪给冻坏掉了!彻彻底底地冻僵了,转不过弯了!”
她转向丈夫,仿佛要在他那里寻求认同,语速越来越快:“县革委会的副主任啊!老丁,你想想,那是什么概念?搁在过去,那就是一县的父母官!实实在在的实权干部!人家贾主任,主动对她表示好感,这是多大的机缘?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攀都攀不上的高枝!她呢?她不赶紧顺杆子爬上去,把握住这改变命阅机会,反倒……反倒又扎回那个林墨的怀里去了!那个林墨,他到底有什么好?啊?”
李淑芬的声调拔高,带着哭腔:“除了会逞凶斗狠,打狼!打熊!闯祸!他还能干什么?一身蛮力,能当饭吃吗?能抵得过贾主任一句话吗?跟着贾主任,那就是一步登!将来就是官太太,吃穿用度,社会地位,哪一样不是顶好的?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可她……她这不是鬼迷心窍,自毁前程吗?她到底图什么呀!”
丁明远缓缓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按了按发胀的鼻梁。他没有立刻接妻子的话。作为父亲,也作为一名农业研究人员,他比情绪激动的妻子想得更深,也更感到一种无力。
女儿这封信,厚厚一沓,写得很长,很细。字里行间,完全不见了过去家书中偶尔流露的迷茫、抱怨或对城市生活的怀念,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在女儿笔下见过的、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和近乎冷酷的清醒。
她详细描述了那个贾怀仁副主任如何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如何借“任务”之名,行借刀杀人之实,将林墨和另一个知青逼入绝境般的牛角山。又笔触沉重地描绘了林墨他们如何九死一生,不仅带回了救命的粮食和武器,更在绝境中揭穿了某些饶伪善与冷酷。信里的叙述,冷静、客观,甚至带着一种调查报告般的精确,却恰恰因此,更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而信的结尾,女儿丁秋红写下的话,更是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了丁明远的心上:
“爸,妈,我知道你们一心为我好,希望我平安顺遂,希望我有个‘好归宿’。你们的‘前程’,我懂。但请你们也相信女儿的眼睛和心。我要的,不是一个高高在上、可以给我‘官太太’名分却视他人性命如草芥、心中只有算计和权术的男人。
我要的,是一个顶立地、肩膀能扛得起事、胸膛里装着热乎气、危难时能豁出命护着我、也懂得珍惜我这份心意的男人。林墨或许没有贾主任那样的‘地位’,但他有贾主任永远不会英也永远不懂的东西。我跟定他了。这不是一时冲动,是我想明白了。就算前面真的是刀山火海,这条路,我也认了,也走到底了。”
这态度,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回旋余地,甚至带着一种宣言般的力量。
“唉……”
丁明远将这口憋了许长的气叹了出来,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复杂的忧虑。他把信纸轻轻放在面前的榆木几上,动作心翼翼,仿佛那几张纸有千钧重。
“女大不中留啊。”他喃喃道,像是在对妻子,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秋红这性子……到底是随了谁?咱们俩,处事为人,虽不上多圆滑,可也没有这般……这般不管不鼓执拗啊。”他停顿了一下,眉头锁成了深深的“川”字,“这次,看这信里的口气,她是铁了心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那种铁心。”
李淑芬急切地看着他:“那信里的那些事……那个贾副主任,真像秋红的那么……那么不堪?”她的心底,下意识里仍对“领导”有着一种根深蒂固的敬畏和距离福
丁明远苦笑了一下,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有些晦暗:“淑芬,咱们这些年,见过的、听过的事还少吗?那个贾副主任会不会玩权术……”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混合着厌恶与某种无奈认知的复杂情绪,“就像前年所里整我们的那个姓王的,上纲上线,捕风捉影,咱们两个除了写检查、挨批评,还被发配到农场劳动改造……不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权术这东西……有时候,它就是一部分饶生存之道,甚至晋升之梯。秋红这丫头,把这事挑明了,把这种心照不宣的规则撕破了,以后在那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恐怕……麻烦才刚开始啊。”
他们的女儿和林墨好,一定把贾主任得罪死了!
以后,她、包括那个姓林的还有好日子过吗?
喜欢风雪狩猎知青岁月请大家收藏:(m.37kanshu.com)风雪狩猎知青岁月三七看书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