弋阳城西门外，五千北明精锐肃立。与往日攻城拔寨的浩荡声势不同，这支队伍透着一股刻意的低调与内敛的凶悍。他们没有打出鲜明的旗号，甲胄也多是修补过的旧物，甚至掺杂着部分缴获的秦军皮甲，但每一名士卒的眼神都如同磨利的刀锋，那是历经弋阳血火淬炼后存活下来的老兵才有的煞气。
蓝玉一身不起眼的铁札甲，外罩脏污的征袍，跨坐在一匹同样不甚起眼的战马上。他伤势未愈，脸色还有些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眼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斗志。朱棣将他从弋阳绞肉机中撤下来休整，却给了他这个更具风险却也蕴含机遇的任务，这让他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
朱棣亲自送到城外，没有多余的仪仗，只有姚广孝和少数几个心腹将领陪同。
“蓝玉，义阳三关，是咱北明西出的门户，也是插向李靖肋部第一颗钉子！拿下它，站稳它！咱在弋阳，等着你的好消息！”朱棣用力拍了拍蓝玉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有力。
蓝玉在马上抱拳，狞笑道：“陛下放心！臣此去，定叫那荆北群山，皆树我大明旗号！李靖老儿若敢回头，臣连他一起收拾了！”
没有更多废话，蓝玉猛地一挥手：“出发！”
五千人马，如同一条沉默的灰色溪流，悄无声息地离开弋阳，沿着淮水上游的崎岖道，向着西面层峦叠嶂的荆北山地，迤逦而去。
他们的目标，是扼守南北孔道，连接江淮与荆襄的咽喉—— 义阳三关。此三关并非一座单一城池，而是依托大别山、桐柏山险要地势构建的关隘群，易守难攻，且地处几大势力夹缝，名义上归属李靖建立的荆襄统治体系，但实际控制者多是盘踞当地的宗族豪帅和归附的蛮族部落，对李靖的忠诚度极其有限。
蓝玉深知，强攻这等险关，凭他五千人绝无可能。姚广孝给他的策略是“以虎狼之姿，行狐鼠之事”。
十日后，明军前锋抵达义阳三关中最东侧的 武阳关 下。关城建于两山夹峙的险要之处，城墙不算极高，却占尽地利。
关守名为申屠豹，本是当地申屠家的族长，因其勇悍被李靖委任为武阳关守将，实则拥兵自重，对李靖仅是表面顺从。
蓝玉没有立刻扣关，而是下令在关外十里一处隐蔽山谷扎营。他亲自带着数十名最精悍的亲兵，换上商旅服饰，带着真正的盐巴、铁器和丝绸，大摇大摆地来到关下求见。
申屠豹闻报，心中惊疑不定。北明？他们不是正在东边和王贲、李靖纠缠吗？怎么会跑到这西边山旮旯里来？他带着戒备，在关城箭楼的注视下，于关门前接见了蓝玉。
“申屠将军，”蓝玉笑容可掬，仿佛真是来做买卖的商人，“久仰将军威名，坐拥雄关，逍遥自在，真乃快意人生！鄙人此番前来，别无他意，一为结交豪杰，二嘛，确实有一桩大富贵，想与将军分享。”
申屠豹打量着蓝玉，虽作商贾打扮，但那眉宇间的戾气和身后亲兵隐隐透出的杀伐之气，绝非常人。“哦？什么富贵？”他不动声色地问。
蓝玉示意手下抬上几个箱子打开，里面是白花花的盐锭和闪亮的铁器。“这只是见面礼。若将军愿行个方便，让我等借关城之地，与荆北、江汉的豪杰做些生意，此后收益，愿与将军三七分账！我三，将军七！”
巨大的利益摆在眼前，申屠豹呼吸不由得粗重了几分。盐铁在这山区是硬通货，比金银更受欢迎。但他毕竟是老江湖，强压下心动，冷笑道：“借道？恐怕没那么简单吧？尔等明军，与唐公（李靖）乃是敌非友，我若放你们过去，岂非自寻死路？”
蓝玉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猛兽般的凶狠与直白：“申屠将军是聪明人，当知李靖主力已东进江淮，此刻荆北，谁还能管得到将军头上？所谓高皇帝远！我主洪武皇帝，雄才大略，志在下！将军若肯相助，他日裂土封侯，岂不远胜于簇做个看门守将？若是不肯…”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阴冷：“我五千儿郎，皆是弋阳血战中爬出来的悍卒，或许攻不下你这雄关，但要断你商路，袭你村寨，让将军寝食难安，却是易如反掌！是得一场富贵，共享荆北，还是与我这群亡命徒结下死仇，日日提防，将军…可要想清楚了！”
威逼与利诱，赤裸裸地摆在申屠豹面前。他脸色变幻不定，看着蓝玉那毫不掩饰的凶光，又看了看身后那些明显紧张起来的守关士卒，再想想李靖远在江东，确实无力西顾……
权衡利弊，尤其是眼前实实在在的盐铁和未来可能的“富贵”，最终压过了对李靖那遥远而模糊的忠诚。
申屠豹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抱拳道：“蓝将军快人快语！既如此…申屠豹，愿交蓝将军这个朋友！关内请！详情慢慢商议！”
武阳关，这座义阳三关的东大门，就在这半是利诱半是威胁的谈判中，兵不血刃地向北明敞开了。
蓝玉入驻武阳关后，立刻展现出他狠辣果决的一面。他并未大肆声张，而是以武阳关为基地，利用申屠豹在当地的人脉和影响力，开始逐个“拜访”周边其他的宗贼豪帅和蛮族酋长。
过程大同异：先礼后兵。送上厚礼，陈述“利害”——李靖无暇西顾，北明强势介入，顺者共享其利，逆者刀兵相见。大多数势力在权衡之后，选择了接受蓝玉的“友谊”和北明的“保护”，至少是表面上的臣服。少数顽固者，则被蓝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派出股精锐夜间突袭，屠灭首领，吞并其部众，手段酷烈，毫不留情。
短短一月之间，荆北山地震动。一股来自东方的、名为“北明”的势力，以一种混合着金钱、刀剑与鲜血的方式，悄然在这片李靖统治薄弱的区域，扎下了根，并且如同蔓延的藤蔓，向着 黄岘关、平靖关 以及更广阔的荆北之地，迅速扩张。
消息，终究是瞒不住的。
当关于蓝玉偏师西进、搅动荆北的详细情报，被八百里加急送到正坐镇江都，统筹整个东进战略的李靖案头时，这位素来沉稳如山的大唐军神，看着地图上荆北那片突然变得躁动不安的区域，眉头第一次深深地锁了起来。
他放下军报，轻轻吐出一口气，对身旁的李绩道：
“朱棣…这只伤虎，到底还是不甘寂寞，伸出爪子了。”
“而且，一出手，就抓在了我等最难受的地方。”
李靖知道，他东进江淮的战略虽取得辉煌成果，但西线的隐患，已被朱棣这头南望的饿狼，狠狠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巨鹿城头的汉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但城下的景象，已与月前霍去病破城时的炼狱模样截然不同。
卫青坐镇于此，带来的不仅是刀兵，更是一整套高效运转的统治机器。破损的城墙被民夫和士卒合力修补，坍塌的房舍被清理，街道上的尸骸瓦砾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巡逻的汉军队和开始尝试重新开张的零星商铺。空气中虽然还隐约残留着一丝焦糊味，但更多的，是一种逐渐恢复秩序的生气。
郡守府被改成了临时帅府。卫青并未端坐高堂，而是站在院中，听着各部将领和文官的禀报。
“大将军，信都、邺城、邯郸三郡，户籍田亩初步清丈完毕，已按我大汉律法，重新登记造册，分发田契，鼓励春耕。流民大多已被遣返原籍或就地安置。”
“缴获粮草已统一入库，按各军驻防人数及当地民生所需，进行调配。巨鹿郡内，已无大规模饥荒之虞。”
“伤员皆得救治，阵亡将士名录已核实完毕，抚恤钱粮不日即可发放至其家。”
“各地残余匪患、溃兵，已派兵分区清剿，旬日之内，可保主要官道畅通。”
一条条，一项项，井井有条。卫青只是微微颔首，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或下达简短的指令。他的治理，如同他用兵一样，沉稳，扎实，步步为营，将霍去病打下来的、充满混乱与仇恨的土地，一点点熨烫平整，纳入汉家秩序的轨道。
然而，在这看似平稳的秩序之下，一股潜流正在涌动。
帅府一侧，被划为骠骑将军霍去病及其部属的驻地。与外面热火朝的重建景象不同，这里的气氛显得有些沉闷和压抑。
霍去病站在校场上，看着麾下骑兵操练。依旧是凌厉的冲锋，精准的骑射，但许多士卒的脸上，却少了之前那种不顾一切的疯狂与锐气，多了几分无所适从的茫然。习惯了马背上的掠夺与杀戮，突然停下来，看着别人接管城池，分发土地，处理那些“琐碎”的政务，让他们感到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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