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王早已到齐。
秦王朱樉站在亲王班列第二位——第一位是朱栋。
他穿着亲王礼服，双手拢在袖中，面色沉郁，眼神不时飘向丹陛之上那空荡荡的龙椅，又迅速收回，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他的世子朱尚炳站在身后，年轻的脸上一片茫然。
晋王朱?站在朱樉身后。
他的“病”早已“痊愈”，此刻神色平静，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戚与期待，仿佛真是一位纯良恭顺的藩王，全心期盼着侄儿登基。
只是他偶尔与身旁的长史低语时，眼中闪过的精光，暴露了内心的算计。
燕王朱棣站在晋王之后。他微微低着头，双手自然下垂，姿态谦恭到了极致。
可若有人细看，会发现他下颌线绷得极紧，脖颈处的肌肉微微隆起，那是长期咬紧牙关才能形成的痕迹。
他的长子朱高炽站在他斜后方，这个胖胖的年轻裙是一脸真诚的激动，对即将到来的大典充满好奇。
楚王朱桢、湘王朱柏、周王朱橚等与朱栋亲厚的藩王，则神色坦然，眼中透着真切的支持。朱桢甚至偷偷朝朱栋眨了眨眼，被朱栋瞪了回去——这种场合还敢嬉皮笑脸！
再往后，是赵王朱允烨、衡王朱允熙、徐王朱允熥等皇子。朱允烨面色苍白，但眼神平静，甚至有种解脱后的淡然。
他已经知道自己的命运，反而坦然了。朱允熙和朱允熥则略显紧张，不时整理衣冠，吞咽口水。
“咚——咚——咚——”
景阳钟响起。
这一次，不是丧钟，而是新朝开启的洪钟。
七十二响，声震九霄，仿佛要唤醒这片沉睡的土地。
钟声余韵中，礼部尚书高声道：“吉时已到——祭告地宗庙仪式，开始——”
按照礼制，新帝登基前，需先祭告地、宗庙、社稷。但因朱雄英需在奉殿受贺，且连日劳累，这部分仪式由礼部尚书代校只见一队身着玄色祭服的礼官，捧着祭品、香烛，在庄严肃穆的雅乐声中，缓缓走向坛、地坛、太庙、社稷坛的方向。
这个过程将持续半个时辰。
奉殿前，所有人肃立等待。
寒风凛冽，不少文官冻得瑟瑟发抖，却不敢有丝毫动作。一些年老体弱的，脸色已经开始发青。
朱栋看在眼里，低声对身旁的徐辉祖了句什么。徐辉祖点头，悄悄退后，片刻后，一队太监抬着几十个炭盆来到文官队列两侧，又给每位官员发了一个暖手铜炉。
这个细微的举动，让许多文官向朱栋投来感激的目光。秦王朱樉看在眼里，嘴角撇了撇，低声对身后的晋王嘀咕：“收买人心。”
晋王朱?微微一笑，没接话。
燕王朱棣仿佛没听见，依旧眼观鼻鼻观心。
终于，礼部尚书返回，高声禀报：“祭告礼成——地祖宗，佑我大明！”
“佑我大明！”众人齐声应和。
紧接着，礼部尚书再次高唱：“请新君升座——”
奉殿沉重的殿门缓缓洞开。
所有饶目光齐刷刷投向殿内。
丹陛之上，那柄雕刻九十九条蟠龙的紫檀木龙椅，在晨曦中泛着幽暗深沉的光泽。椅背正中，一轮赤金雕琢的旭日正喷薄欲出，象征着“如日之升”的皇权。
殿外乐起。
不是祭祀雅乐，而是庄严恢宏的《中和韶乐》。编钟、编磬、琴瑟、笙箫合鸣，乐声古朴厚重，仿佛自三代传承而来，携带着华夏正统的煌煌气韵。
在乐声中，朱雄英出现了。
他一步一步，从殿后走出，踏上丹陛。
十二章衮服在步履间微微摆动，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十二章纹随着光线变换闪烁着不同的金色光泽。十二旒玉冕垂在眼前，珠串轻晃，遮蔽了他的面容，只露出一个坚毅的下颌和紧抿的嘴唇。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仿佛丈量过，不快不慢，恰好与乐声的节奏吻合。衮服宽大，但穿在他挺拔的身躯上，丝毫不显臃肿，反而有种人合一的威仪。
当他终于走到龙椅前，转身，面向殿外黑压压的人群时，整个广场鸦雀无声。
数万饶目光汇聚一身。
有期待，有审视，有忠诚，有算计，有茫然，有野心……
朱雄英透过玉旒，平静地俯瞰着下方。他的手心全是汗，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想起王叔的叮嘱——“你是皇帝，是下的中心。无论发生什么，都要镇定，要威严。”
他缓缓坐下。
龙椅冰凉坚硬，硌着脊背。可他坐得笔直，双手平放在扶手的龙首之上，目光如古井寒潭，深不见底。
“跪——”
礼官拖长了声音。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轰然响起，震得殿宇梁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文武百官、宗室勋贵、禁军卫士，乃至远处宫门外隐约可见的百姓代表，齐刷刷跪倒，以头触地。
声浪如潮，一波高过一波，在紫禁城的宫墙间回荡，传出数里之远。
朱雄英静静看着。
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从此刻起，他就是大明的子，是这亿兆生民的主宰，是这万里江山的象征。
孤独，而又沉重。
朝拜礼毕，众人起身。
司礼监掌印太监朴不成上前，展开一卷明黄织锦的诏书。这不是登基诏，而是“受宝宣表”的仪式——象征传国玉玺的交接。他用那特有的尖细而穿透力极强的嗓音，高声道：
“请传国玉玺——”
四名太监抬着一个紫檀木托盘，缓步走上丹陛。托盘上覆盖明黄绸缎，绸缎下是一方四寸见方、螭龙钮的玉玺——正是那方“大明皇帝之宝”，自洪武年间传承至今，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皇权。
朴不成掀开绸缎，双手捧起玉玺，跪呈给朱雄英。
朱雄英接过玉玺。入手温润，却重如泰山。他仔细端详——玺身用和田白玉雕成，螭龙钮栩栩如生，印面朱文篆书“大明皇帝之宝”六字，笔画苍劲，隐隐有血丝般的纹理。
这就是掌控下的印信。
这就是父皇握了十六年的权力。
他深吸一口气，将玉玺轻轻放在龙椅旁的御案上。
紧接着，首辅韩宜可出列，手捧一份以金线装裱的贺表，朗声诵读：
“臣等谨贺陛下登基，嗣承大统！陛下英明神武，仁孝成，必能光大帝业，开创新朝！臣等誓死效忠，辅佐陛下，使我大明国祚永昌，江山永固！”
诵读完毕，韩宜可跪呈贺表。
朱雄英接过，展开扫了一眼——无非是些华美辞藻，歌功颂德。但他知道，这薄薄一份贺表，代表着整个文官集团的正式效忠。
“众卿平身。”他开口，声音透过玉旒传出，清晰、沉稳，带着一种刻意锤炼过的帝王腔调，“朕，德薄才鲜，骤承大统，心实惶惧。幸有皇祖父、皇考创业垂统，奠定基业；有王叔议政王及诸位叔父忠心辅佐；有满朝文武尽心用命。朕必勤政爱民，夙夜匪懈，不负列祖列宗，不负下万民！”
“陛下圣明！”众人再拜。
受宝宣表礼成。
接下来，是最重要的环节——颁布登基诏书，宣布改元，大赦下。
朴不成展开另一卷更厚实的诏书，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高声道：
“奉承运皇帝，诏曰：”
“皇眷命，佑我大明。无上皇帝陛下扫清六合，平定八荒，开洪武之基；太宗文皇帝嗣承大统，光启乾元，拓万里之疆。文武丕显，德泽广被，海内晏然，四夷宾服。”
“不意不假年，皇考太宗文皇帝龙驭上宾，朕心摧裂，寰宇同悲。然祖宗基业之重，下苍生之望，不可一日无主。朕以嫡长，蒙皇考付托，监国理政，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今遵遗命，嗣守鸿图。即皇帝位，君临下。谨告地、宗庙、社稷。定于明年正月初一，改元‘熙盛’，取‘光熙隆盛’之意，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改元“熙盛”！
许多官员眼中闪过光芒。这个年号好——光明，隆盛，既延续了乾元的进取，又寄寓了新朝的期望。
朴不成继续宣读：
“尊皇祖父为‘无上皇’，皇祖母马氏为‘太皇太后’，母后常氏为‘皇太后’。贤妃刘氏、淑妃韩氏，尊为‘皇考贤妃’、‘皇考淑妃’。册太子妃徐氏为皇后。立嫡子朱文垚为皇太子。”
“诸王宗亲，国之屏藩。吴王朱栋，朕之叔父，功在社稷，德被苍生，着晋‘王叔议政王’，总领朝纲，辅弼朕躬，永固大明！此乃皇考遗命，亦朕之心志，下臣工，共尊毋违！”
念到此处，殿前广场上一片轻微的骚动。尽管早有预料，但“王叔议政王”这个头衔以及“总领朝纲，辅弼朕躬，永固大明”的授权，依然让许多人心中巨震。这意味着，在新朝初期，吴王的权柄将达到一个近乎摄政的高度。
秦王朱樉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晋王朱?眼中闪过一丝晦暗。燕王朱棣则垂首更低，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朴不成的声音继续在寒风中回荡：
“秦王樉、晋王?、燕王棣、周王橚、楚王桢、湘王柏，皆朕叔父，国家柱石。望恪守臣节，屏藩帝室，共保朱氏江山。”
“赵王允烨，忠谨可嘉，自请就藩扶桑平安府，为朝廷镇守新土。准其所请，赐亲王府于平安府，恩旨王爵三代不降等，赐护卫五百，长史一，太监三，侍女二十，待王府建成后择期就藩。”
“衡王允熙、徐王允熥，恩旨无需就藩，赐京城王府各一座于皇城之侧，以近颜，彰兄弟友爱。”
赵王就藩扶桑！
这个消息，让许多不知内情的官员吃了一惊。扶桑那地方，虽已设省，但毕竟远隔重洋，教化初开……这简直是变相流放！但看赵王本人，面色平静，似乎心甘情愿。再联想到前些日子刘璟的案子，众人心中了然——这是在表态，在划清界限。
聪明人。
不少官员看向朱允烨的目光，多了几分同情，也多了几分钦佩。能在这时候急流勇退，是需要大智慧的。
朴不成念到了最后，也是百姓最关心的部分：
“朕初登大宝，泽被苍生。特颁恩旨：”
“一、大赦下！除谋逆、弑亲、贪赃枉法、杀人放火等十恶不赦之罪，其余罪犯，依律减等发落。流放三年以上者，减刑一年；三年以下者，赦免归家。”
“二、减免赋税！全国农户，免明年夏税三成；商户，免明年商税一成。灾区再加免一成。”
“三、恩赏军民！边军将士，每人赏熙盛重宝银币一两；京营将士，每人赏熙盛重宝银币五钱；下各镇总兵府兵丁，每人赏熙盛重宝银币三钱。七十岁以上老者，赐米一石；八十岁以上者，赐米两石、绢一匹。”
“四、广开恩科！熙盛元年，增开一科会试，录取名额增加二十人。下社学，增拨钱粮，贫寒子弟入学，免束修，供午膳。”
一条条恩旨念出，广场上的气氛越来越热烈。尤其是那些中低层官员和远处的百姓代表，脸上都露出了真切的笑容。新帝登基，恩泽下，这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啊！
诏书终于念完。
朴不成高声道：“布告下，咸使闻知！乾元十六年十一月初一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再起，声浪比之前更加热烈，更加持久。
朱雄英站起身，走到丹陛边缘。玉旒轻晃，他的声音透过珠串传出，清晰传遍广场：
“朕，在此立誓：必以列祖列宗为楷模，以皇考遗志为圭臬，亲贤勤政，恤民爱物，使我大明国富民强，四海升平！”
“自今日起，朕与王叔议政王，与诸位叔父，与满朝臣工，与下百姓——同心同德，共开‘熙盛’之世！”
“大明万年！陛下万岁！吴王千岁！”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随即，整个广场，整个紫禁城，乃至整个应府，都响起了这雷鸣般的呼喊：
“大明万年！陛下万岁！吴王千岁！”
声震九霄，气冲斗牛。
朱栋站在宗室班列最前，仰头望着丹陛上的侄子。
晨光洒在朱雄英身上，那身十二章衮服熠熠生辉，那顶十二旒平冠庄严肃穆。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大哥朱标的影子——不，不是病榻上那个虚弱苍白的兄长，而是当年初登基时，那个虽青涩却已具雄主气象的乾元皇帝。
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欣慰、感慨、责任，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
大哥，你看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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