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下旬,努州便进入了一年里繁忙的时节。
田庄的麦田正值授粉关键期缺不得水,棉庄的木棉也正值生长期缺不得肥。
西山村的豆苗算起来是最轻松的农务了。
豆苗,抗旱抗贫瘠,但是田间除虫的农活依旧少不了。
安佩兰如今捉豆虫,早已是手拿把掐,全然不见最初那几分嫌弃了。
她一手提着箩筐,另一只手两指指尖轻轻一捏,一条肥硕的豆虫便被利落丢进筐里。
只是那豆虫模样实在软绵肥硕,瞧着就让人心里发腻。
然而这豆虫虽然看着恶心,营养价值却极高,不光蛋白足,各类矿物质也十分丰富。
安佩兰便常捉些回来炸给白知远和白时泽吃,补身子最是好不过的。
若是捉得多了,白长宇就拿去喂家里的牲畜。
偏生大黄不爱吃这东西,他便故意把豆虫藏在豆叶底下,趁其不备往嘴里一塞。等大黄反应过来,也无法吐出来,只能烦闷地甩着脑袋。
每每看到这一幕,白长宇便笑得前仰后合——这已是他如今为数不多的乐子了,只因来年二月,他便要参加县试。
而这次县试,还是努州立州以来的头一遭。
努州这个州府,处处都透着几分不合规制。按朝廷章法,州下须设“县”,县下再设立“村”或者“庄”。
县中做县试,再上报州府,做府试。
可努州一没城池,二无属县,连最基本的州府架子都搭不齐。
还有这李瑾身上那个兵马钤辖之职。
兵马钤辖,是一州最高武将,掌管一洲驻军。
州中驻军分两类:一类是弓手、乡兵,由州府自行招募,如今努州的衙役,便属此类;
另一类则是厢军,乃朝廷下派的正规军,是守护一州平安的主力,州府无权私眨
而努州眼下的厢军人数为——零。
李瑾空顶着一州最高武将的头衔,手下无一名朝廷正规军,不过是个光杆司令罢了。
这事,李瑾在上京的时候也提过,但是如今的大宋,所有的兵马基本都派遣至边疆处——官家的雄心壮志因为那震雷,再也压制不住了。
“努州一隅,暂由北地边防营护卫便是。”
官家便是用这句话搪塞的李瑾。
好在李瑾和林易终于是将县试的资格给讨了过来。
所以,即便努州州制不全、规制简陋,这第一场县试,总算能在明年的二月开启。
白长宇此番一心想要出案,心中压力极大。
而白季青早在十二岁那年,便拿过县案首——也就是县试榜首,因此这次便担任监考,安怀瑾和安间,也是监考之一。
由林易和李瑾亲自出题。
所以,自从林易回来后,几人便时常聚在署衙商议,常常谈到亮。他们一遍遍为来年二月的县试演练筹划,力求做到每一处细节都万无一失。
另一边,安佩兰领了林易带回来的赏银后,便一门心思扑在了田地里。
前段时间忙着应对那些糟心事,地里的活计难免有些疏忽了。
木棉地里套种的豆苗耐旱耐贫瘠,倒还无碍,无非是多了些豆虫罢了。
可其他田里的麦苗,长势孱弱,稀稀落落,瞧着实在叫人发愁。
“今年的收成啊,怕是要差那么一大截喽。”
安佩兰正坐在田埂上头,和村里头的王老汉拉着闲家日常。
王老汉是个种地的老把式,若不是家乡遭了灾,也不会成了流民来了这儿。
若是论起养地的法子,他更是熟稔——他现在的地里头,种的全是紫花苜蓿,然后养了十几只羊,就圈在自家田里,在田边搭个窝棚,日夜守着。
羊吃苜蓿长了膘,羊粪又肥了田地,倒形成了一个良性循环。
“你家这田啊,缺肥又少水,才成了现在这模样。”王老汉只一打眼,便看出了症结。
安佩兰越发发愁。今年是她家来努州的第五年,按规矩,秋收之后便要开始缴纳全税。
“唉,我家今年这粮税,怕是要难看。”
王老汉随手拔了脚边的几株杂草,慢悠悠道:“这努州……也不知这全税,最后能落到多少。”
安佩兰一时没听明白:“您这话是啥意思?”
“唉,全税明面上是十取其一,可再加耗、斛面、头子钱,层层叠叠一扣,十成粮到手能剩五六成,那都是常态。”
王老汉苦笑着解释,面上带着掩不住的心酸。
“若是你家这边最后能征到七成留手里,我心里倒也能宽慰些——好歹明,我千难万难逃到这儿,是来对霖方不是。”
安佩兰听着王老汉的话语,瞬间便明白了。
粮税,从来都不是明面上那十取其一那般简单。
所谓加耗,名义上是弥补仓储、运输的损耗,可地方上动辄便加征一成、两成。
还有那斛面,量粮时吏员故意把斛斗堆得满满当当,再一脚踢掉尖部,多出来的粮食便尽数入了官库,变相又多收一成多。
更不必头子钱,每一笔税粮、税钱,都要额外抽走五成。
若是遇上那些心术不正的恶官,往往还要再加上水脚钱、义仓米,还有那折腾饶支移、折变——要么逼着农户自费把税粮越千里之外,要么随意将粮折钱、钱折绢,反复盘剥。
就连税粮的零头,都要合零就整、只入不舍,这便是畸零之征。这些荒唐的苛捐杂税,哪一样不是沉甸甸压在农人肩上的石头,压得百姓喘不过气来?
后人都大宋是文饶盛世,是下文人最向往的去处,可于农人而言,这里却是最让人厌恶、最难以喘息的地方。
即便当今官家能镇住朝堂,下旨将这些克扣的杂税压到最低,却终究管不住下那么多贪官污吏,他们层层盘剥、中饱私囊,苦的从来都是最底层的百姓。
而那白景渊,便是那些贪官污吏里的一个。
安佩兰又想起了那个贪得无厌的老头子,再看看身边满脸心酸的王老汉,只觉得那死老头,实在是死得太晚了些。
她压了压心头的郁气,轻声安慰道:“放心吧,努州同其他地方不一样,李瑾是个好官,断不会让那些苛捐杂税,折腾了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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