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号来得很快。
还没亮，丰达物流的停车场里已经灯火通明。五辆重型卡车排成一列，引擎低吼。
周海站在调度室门口，手里夹着根烟，却没抽。烟灰积了很长一截，颤巍巍地悬着，随时会断。
他很紧张。
这半个月就没停过。
三前，那个叫王胖子的货车司机找到他，在物流公司对面的饭馆里，一边啃着猪脚饭，一边轻描淡写地：“周经理，有个人想见你。”
他当时还没意识到什么，随口问：“谁啊？”
“戚雨。”王胖子，“立县公安局的刑侦顾问。”
周海手里的筷子掉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王胖子了很多话，关于那二十万，关于女儿的病。
关于“双面间谍”和“将功赎罪”。他记得自己一直在出汗，背上的衬衫湿透了，黏在皮肤上。
最后，王胖子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个地址和时间。
“今晚般，这个地方，戚顾问等你。”
王胖子看着他，眼神里有点同情，但更多的是不容拒绝。
“周经理，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所以今晚，他站在这儿，等着这批“特殊化学品”装车，等着出发去边境，等着见到那个来接货的人。
据王胖子透露的消息，那个人，很可能就是最近让警方焦头烂额的苏卢甯。
“周经理，装好了。”调度员跑过来汇报。
周海回过神，掐灭烟头：“检查三遍了吗？”
“查了，货单、铅封、车况，都没问题。”
“好。”周海深吸一口气，“通知车队，五分钟后出发。”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时，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
口袋里有个东西，硬硬的，的。
那是一枚微型录音器，戚雨给的。
按一下开始，再按一下结束，能连续录音八时。王胖子教他怎么用，：“关键的话录下来，但别太明显，保命要紧。”
保命。周海苦笑。他现在做的事，哪一件是在保命？
车队驶出物流园，驶上高速。边开始泛白，晕染着云层。
周海坐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假寐。
司机是老张，跟了他五年，话不多，技术稳。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声和风声。
但他知道，安静很快会被打破。
果然，车开出两时后，对讲机响了：“周经理，后面有辆车一直跟着。”
周海睁开眼睛，看向后视镜。一辆银色轿车，不紧不慢地跟在车队后面，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
“哪个位置跟上来的？”他问。
“刚过服务区的时候插进来的。”
周海的心沉了沉。按照王胖子给的情报，来接货的人会在这个路段“偶遇”车队，然后以“检查货物”的名义上车。
来得真准时。
“不用管。”周海，“继续开。”
又过了半时，银色轿车忽然加速，超车到前面，打了右转向灯。老张看向周海，周海点头：“靠边，停车。”
车队缓缓停在应急车道上。周海下车，晨风很凉，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银色轿车的车门打开，一个人走下来。
是个女人。
周海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她的身高。
大概一米七，在女性里算高的。她穿着黑色夹克和工装裤，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
周海形容不出来。
“周经理？”女人开口，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是我。”周海努力让自己镇定，“您是……”
“苏。”女人只了一个字，“老板让我来接货。”
苏。苏卢甯。真的是她。
周海的手心开始冒汗，但他还是挤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容：“苏姐，货在第三辆车上，我带您去验。”
苏卢甯点点头，没多，跟着他往车队后面走。
老张留在车上，透过车窗看着两饶背影，嘟囔了一句：“这女的，怎么看着怪瘆饶……”
验货的过程很快。
第三辆卡车的货厢里，堆满了标注着“工业清洗剂”的蓝色塑料桶。
苏卢甯随机抽查了三桶，用随身携带的试纸测试，又用一个型光谱仪扫描。
整个过程，她一言不发，动作熟练得像在流水线上干了十年。
周海站在一旁，心里翻江倒海。
他在物流行业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这个女人她验货时的专注，那种完全沉浸的状态，不像是在检查毒品原料。
“可以了。”苏卢甯终于开口，收起仪器，“铅封。”
周海连忙递上新的铅封和封钳。苏卢甯接过，重新封好货厢门，动作干净利落。
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时，周海忽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苏姐，有个事……”
苏卢甯停下脚步，看向他。
周海的心脏跳得像要炸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很薄，像是只装了一张纸。
“这个……”他声音有点抖，“有人让我交给您。”
苏卢甯没接，只是看着他，眼神里的空洞变成了审视。
“谁？”她问。
“我不认识。”周海得很快，这些话他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
“昨有人塞到我车上的，一定要交给今来接货的‘苏姐’。还…还您看了就明白。”
这是戚雨教的。不能具体的人，不能暴露警方，要给一个模糊但合理的理由。
苏卢甯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久到周海觉得自己的腿都要软了。
终于，她伸出手，接过信封。
没有当场打开，而是塞进了夹克内侧的口袋。
“还有别的事吗？”她的声音依然平静。
“没、没了。”
苏卢甯点点头，转身走向银色轿车。拉开车门前，她忽然回头，看了周海一眼。
然后她上车，发动引擎，银色轿车很快消失在高速路的尽头。
周海站在原地，直到老张走过来：“周经理，没事吧？你脸色好白。”
“没事。”周海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出了一头冷汗，“通知车队，继续出发。”
回到车上，他摸出那枚微型录音器，按下停止键。
手还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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