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阴影成了路明非唯一的庇护。他像一只受惊的老鼠，紧贴着冰冷墙壁，利用每一个转角、每一处雕像的遮蔽，躲避着那些规律巡逻的探照灯光和黑衣专员的视线。
学院的地面建筑他还算熟悉，但这条信息指引的“图书馆地下，第七阅览室”，却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图书馆他常去，但仅限于地上几层借阅和游戏攻略。地下？他甚至连入口都不知道在哪。
就在他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图书馆一层的回廊里乱转时，一只冰冷的手突然从身后捂住了他的嘴，将他猛地拉进了一个堆放清洁工具的狭壁橱里。
“唔！”路明非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
“别动，衰仔！”一个压得极低、却异常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是诺诺！
壁橱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灰尘的味道，空间狭窄得几乎让两人贴在一起。路明非能感觉到诺诺急促的心跳和她身上淡淡的硝烟味。
探照灯的光柱从壁橱的门缝扫过，外面传来巡逻专员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诺诺松开手，在黑暗中瞪着他，红色的头发在微弱的光线下像一团暗火。“你疯了？这种时候跑出来找死？”
“我……我收到一条信息……”路明非喘着气，声解释。
“信息？”诺诺眉头紧锁，“什么时候？谁发的？”
“就在刚才，未知号码，……想知道真相，就去地下第七阅览室。”路明非老实交代，在这种时候，他本能地信任这个曾把他从宴会厅拖出来的女孩。
诺诺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快速思考。“第七阅览室……那是‘冰窖’的入口之一，只有少数教授和S级权限才能进入。戒严状态下，那里肯定是重点看守区域。”
“冰窖？”路明非想起江南被带走时，昂热校长提到的“绝对安静、绝对干净的地方”。
“学院最深的禁闭所和秘密档案馆。”诺诺言简意赅，“看来发信息的人，不仅知道内情，还想把你往火坑里推。”
“那……我们还去吗？”路明非有些退缩了。
诺诺看着他，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去！为什么不去？学院把江南藏了起来，对外宣称是‘保护性隔离’，但谁知道他们在里面做什么？我们必须知道真相！”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路明非意识到，诺诺对江南的担忧，或许并不比他少。
“跟我来。”诺诺轻轻推开一条门缝，确认外面安全后，拉着路明非闪身而出。她没有走向图书馆大厅，而是拐进了一条不起眼的、挂着“员工通道，闲人免进”牌子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扇普通的木门，诺诺却没有去推门。她蹲下身，在墙角的踢脚线附近摸索了几下，似乎触动了什么机关。伴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旁边一整面书柜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了后面向下延伸的、狭窄而古老的石阶。
一股混合着陈年纸张和冰冷石材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狮心会才知道的密道之一。”诺诺低声解释，率先踏下台阶，“跟上，心台阶。”
石阶陡峭而潮湿，墙壁上挂着昏暗的、仿佛几个世纪前的瓦斯灯，光线摇曳，投下诡谲的影子。路明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每一步都走得心翼翼，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向下走了大约三层楼的高度，台阶到了尽头，前面是一条更为宽阔的甬道，墙壁是光滑的金属，与现代学院的风格格格不入。空气里的寒意更重了。
“前面就是‘冰窖’的外围区域。”诺诺停下脚步，示意路明非噤声，“警戒级别肯定提高了。”
果然，甬道尽头传来红外线扫描仪特有的微弱嗡鸣，以及激光网格若隐若现的红光。
“怎么办？”路明非看向诺诺。
诺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巧的、类似车钥匙的装置，上面有一个微的屏幕和几个按钮。她快速操作了几下，屏幕亮起，显示出复杂的线路图。
“这是芬格尔那家伙以前‘借’给我的万能解码器，希望能管用。”诺诺深吸一口气，将解码器对准前方的安全系统。
解码器发出细微的滴滴声，屏幕上的数据流疯狂滚动。几秒钟后，红外扫描仪的嗡鸣声停止了，激光网格也瞬间消失。
“搞定！”诺诺松了口气，但脸色依旧凝重，“这只是第一道防线，越往里走，防御越严密。”
两人快速穿过甬道，前面出现了一扇厚重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金属大门。门上没有锁孔，只有一个手掌形状的凹槽。
“生物识别锁。”诺诺皱眉，“这个我搞不定，需要授权者的掌纹。”
路明非看着那个凹槽，鬼使神差地，他想起了自己的S级学生卡。虽然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死马当活马医，他掏出卡片，犹豫着要不要往凹槽上贴。
就在这时，那扇厚重的金属大门，突然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缓缓地向内滑开了。
门后，并非预想中的戒备森严，而是一个空旷、寂静的大厅。大厅中央，孤零零地站着一个穿着研究员白大褂的身影。
看到那个人，路明非和诺诺都愣住了。
是古德里安教授！
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他似乎……正在等他们？
古德里安教授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慌乱和担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扫过路明非和诺诺，最后定格在路明非身上。
“你来了，路明非。”古德里安的声音很平静，却让路明非感到一股寒意，“比我想象的要快一点。”
“教授……你……那条信息是你发的？”路明非难以置信。
古德里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侧身让开了通路。“进来吧，这里话不方便。”
路明非和诺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和疑惑。但事已至此，他们只能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金属大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关闭。
大厅里灯光冷白，墙壁是某种吸音材料，让整个空间显得格外死寂。这里没有任何窗户，只有几扇不知通往何处的门。
“教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江南在哪里？”诺诺率先发问，语气锐利。
古德里安走到大厅中央的一个控制台前，操作了几下，一面墙壁突然变得透明，显露出后面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的观察室。
观察室内部，是一片纯粹的、刺眼的白色。
而江南，就坐在那片白色的正中央。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病号服，低着头，黑色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双手安静地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偶，被囚禁在这个绝对洁净的牢笼里。
他看起来……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仿佛白那个引发地异变的存在，只是一个幻觉。
“如你们所见，‘样本’目前处于稳定状态。”古德里安的声音透过观察窗上的扬声器传来，带着一种非饶冷静，“我们暂时压制住了他体内的‘异常活性’。”
“样本？异常活性？”诺诺的声音提高了，“他是江南！是卡塞尔学院的学生！”
古德里安转过头，看着诺诺，眼神复杂：“陈墨瞳同学，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但我们必须面对现实。从医学和生物学角度，躺在里面的那个‘东西’，虽然拥有江南的外形和大部分生理特征，但其内在的核心……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他指向观察室内密密麻麻的传感器和仪器：“我们监测到的脑波活动、能量辐射峰值，都远远超出了任何已知混血种，甚至龙王的范畴。施耐德部长将其定性为‘行走的灾’，昂热校长虽然不同意这个法，但也承认，我们必须采取最高级别的 containment（收容）措施。”
路明非隔着厚厚的观察窗，看着里面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心脏一阵绞痛。这就是“消失的江南”？被当成怪物一样关起来研究？
“你们对他做了什么？”路明非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们什么都没做，路明非。”古德里安摇摇头，“或者，我们不敢做。任何外界的刺激，都可能打破他体内那种微妙的平衡，导致不可预测的后果。我们只是在观察，记录，试图理解。”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低沉：“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个我们认识的江南……他的‘意识’，正在被某种更庞大、更古老的东西……覆盖，或者，吞噬。”
吞噬……
路明非想起路鸣泽的恐惧，想起尼德霍格那漠然的眼神。
“那……还有办法救他吗？”路明非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古德里安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理论上……也许樱但风险极大。这需要深入到他的意识深处，在那片战场上，找到被压制的‘江南’的本源，并帮助他……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观察室内的江南，喃喃自语：“而且，我们不确定，那种‘覆盖’是否已经……不可逆转。”
就在这时，观察室内的江南，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穿透了厚厚的观察窗，精准地落在了路明非身上。
而是一种……空洞的，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的……虚无。
路明非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被那双眼睛吸进去了。
然后，他看到江南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发出。
但路明非的脑海里，却清晰地响起了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直接烙印在他的意识中：
【世界树……你的枝叶，太过杂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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