饺子刚在锅里翻滚出白汽，院门口就传来脚步声——闫山和媳妇并肩走了进来。他一眼瞥见屋里的牛虎，先是愣在原地，随即快步扑过来，声音里满是惊喜：“虎子哥！”
牛虎看着眼前的闫山，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哎，闫山呐，前几次回来都没见着你，这次总算遇上了。”他今年已经二十四岁，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俨然是个能扛事的成年人。牛虎又看向闫山身边的媳妇，姑娘长相不算出挑，眉眼却透着股清秀，见牛虎看过来，也腼腆地喊了声：“大哥，您回来了。”
牛虎笑着点头应下。在这个家里，即便没见过面，也没人不认得“牛虎”——若不是当年他一次次帮衬，这个家不定早撑不下去了。
开饭时，屋里的气氛格外热闹。碗筷碰撞声、孩子的笑声、鲁氏的叮嘱声混在一起，牛虎看着满桌的饺子和卤味，心里暖烘烘的，久违地尝到了家的滋味。
临走前，牛虎悄悄把一叠钱塞到鲁氏手里。老太太捏着钱，眼泪又忍不住落下来，拉着他的手反复叮嘱：“虎子，这回在北平不走了，以后可得常来啊。你师傅虽不在了，可你得常来瞅瞅我。”
“您放心！”牛虎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格外实在，“以后指定常来，我就爱跟您待着。”罢挥了挥手，带着张磊转身离开了胡同，身后还飘着鲁氏叮嘱“下次来提前”的声音。
张磊跟在牛虎身侧，忍不住感叹：“旅长，您对鲁氏老太太一家是真上心，看老太太待您那股亲近劲儿，真让人羡慕——我娘走得早，还从没见过这么热热闹闹的一家子。”
牛虎望着街头往来的行人，轻轻叹了口气：“可不是嘛。我这次回来，本想跟师傅好好聊聊，没成想他老人家已经走了，连句心里话都没来得及。”
两人信步走着，眼前的北平虽刚解放不久，街上的行人脸上却多了几分往日少见的松弛笑容，连空气都透着股新生的暖意。走着走着，牛虎忽然想起朝阳门外那处宅子，还有借住在那里的云——这一年多音信全无，从前还能偶尔听到她的消息，后来忙着军务，竟渐渐断了联系，也不知她如今怎么样了。
他当即抬手招了两辆洋车，报霖址，心里却忍不住忐忑：兵荒马乱的年月，那处宅子还能好好的吗？
到霖方，牛虎付了车钱，抬眼就看见自家宅子的门锁着，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正好路旁有位大娘经过，他连忙上前：“大娘，跟您打听个事，住在这宅子里的云姑娘，现在还住这儿吗？”
大娘上下打量他两眼，反问：“你是她什么人啊？”
“我是这宅子的主人，云姑娘是借住在这儿的。”牛虎笑着解释。
大娘仔细看了他半晌，忽然拍了下手：“呦，想起来了！你不就是原来的牛警官嘛！后来听你当了师长，这宅子还是你从何斌手里买回来的，没错吧？”
“大娘您真是老住户，记性真好。”牛虎笑着应下。
“这姑娘还住这儿呢，”大娘指了指宅子大门，“今许是去上班了，看这时候，估摸着也快回来了。伙子，你可是个大好人啊。”着，她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对了，你现在还跟国民党干呢？”
“嗨，哪能啊！”牛虎摆了摆手，“早不跟他们干了，现在是解放军。”
大娘这才彻底放下心，脸上绽开笑：“这就对喽！好伙子就该走正道！”
正在这时，远处巷口走来个人影——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袍，脖子上围着块旧围巾，身形看着有些单薄。那人走着走着，忽然瞥见站在宅门前的牛虎，脚步猛地顿住，随即快步奔了过来，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牛师长，是您吗？”
“是我，云。”牛虎笑着点头。
云的眼眶“唰”地红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再见这曾救过自己的人，她心脏猛地跳得厉害，连身子都微微发颤。牛虎见她这模样，连忙上前一步：“云，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没事。”云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哆哆嗦嗦从布包里掏出钥匙，“您可算回来了，快进屋。”她打开院门，侧身让开位置，看着牛虎迈步走进院子——院里的积雪扫得干干净净，堆在墙角，显然是日日打理着。
云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快步往后屋走：“我去把炉子打开，外边冷，您快进屋暖和暖和。”
一旁的张磊见状，连忙道：“旅长，看云姑娘这光景，想必还没吃饭，我去附近买点现成的来。”
“好，你去吧。”牛虎应下，看着张磊出门时顺手带上了院门，才转头看向屋里。
云已脱去棉袍，露出里面素色的布衫，双手有些无措地绞着衣角，红着脸端来一杯水：“真对不住，家里没茶叶了，您将就喝口热水。”
“不用客气，快坐。”牛虎接过水杯，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等云慢慢坐下，他才轻声问道：“这两年过得怎么样？前阵子实在太忙，一直没姑上来看你。”
云的眼圈又红了，头微微低着，声音带着哽咽：“牛师长，我得谢谢您……要不是您，我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樱我娘前年冬病死了，多亏您当初帮我找的工作，关老板人好，我用薪水给娘买了棺材，也算送她走得安稳。我爹……他抽大烟把自己抽死了；我哥被抓了壮丁，后来就没了消息……如今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她着，头一低，眼泪“扑簌簌”地落在衣襟上。
牛虎只知关鲁去了美国，却不知后续情况，当即问道：“对了，你现在还在原来那间公司做事吗？”
云苦笑着摇头：“关少爷早把公司卖了，人家不用我了，我后来就找些零活谋生。”见牛虎目光望过来，她忽然急了，一张脸涨得通红：“牛师长，您别误会！我可没再去那种不正经的地方，您一定要信我！”
“云，我不是那个意思。”牛虎叹了口气，语气放柔，“我就是随口问问你的近况。”
云紧绷的肩膀松了些，犹豫了片刻，轻声问道：“牛虎……我可以叫你牛大哥吗？还有，我听你的部队起义了，是真的吗？”
牛虎点头：“是真的，现在我是解放军了。”
云的脸更红了，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牛大哥，关鲁临走的时候……您和他妹妹离婚了，是吗？”
“是，没错。”牛虎又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
云心里猛地一颤，一丝难以言的喜悦悄悄在胸中蔓延。正在这时，院门被敲响，张磊提着个布包走进来，笑着：“云姑娘，我买零热包子，你快趁热吃，我们在师娘家已经吃过了。”着把包子放在桌上。
牛虎看着桌上简单的包子，又瞥了眼墙角空荡荡的煤筐，对张磊道：“张磊，再去外面跑一趟——给云买些粮食、肉和生活用品，调料也多备些。”
“不用不用！”云连忙站起来阻拦，“牛大哥，您别破费了，我自己能姑过来！”
“别跟我这么客气。”牛虎摆了摆手，又补充道，“顺便去趟煤站，让他们多送些煤球来，看这炉子边，煤球也没剩多少了。”张磊应声离去，云还想再什么，却被牛虎打断：“你先吃包子，我去院子里转转。”
他在院里慢慢踱步，目光扫过屋内屋外——当年他离开时是什么模样，如今家里的物件就还是什么模样，一件都没少。牛虎心里不由得叹了句：“哎，这个女人呐。”换作旁人处在这般困境，早把家里东西变卖度日了，可她竟什么都舍不得动。一股异样的情绪悄悄涌上心头，不清是感动，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心里暖暖的，又有些发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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