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澳雪下得又急又密，像无数细碎的盐粒从上撒下来，把院墙外的竹篱笆都裹成了白玉栏杆。沈砚辞凌晨就醒了，披着棉袄坐在窗边听雪，耳尖忽然动了动——不是雪花敲窗的簌簌声，是熟悉的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节奏轻快，带着点雀跃，像怕惊扰了谁又忍不住加快的样子。
他猛地站起身，棉袄都没系扣就往门口冲，差点撞翻炉边的炭盆。门闩刚拉开，一股寒气就裹着个人影扑进来，带着雪粒子的冰凉和淡淡的松木香气。
“爷爷！”夏晚星仰起脸，睫毛上还沾着雪花，鼻尖冻得通红，手里紧紧抱着个帆布包，“我没晚吧？您看，雪下得太大，车在村口就陷住了，我跑着回来的！”
沈砚辞一把攥住她冻得发僵的手，往怀里拉：“傻丫头，不会等雪了再走？”嘴上着，手却没停，赶紧解下自己的棉袄给她披上，又把她的手按在暖炉上烘着。
“不行不行，”夏晚星跺着脚上的雪，帆布包“咚”地扔在地上，拉链没拉严，滚出个玻璃罐，里面是腌得红彤彤的糖蒜，“李爷爷您昨就开始数时辰了，我怕您等急。还有，这是给您带的糖醋蒜，用南方的新醋泡的，比去年的酸脆！”
话间，囡囡背着书包跑进来，看见夏晚星眼睛一亮：“夏姐姐！你真的回来啦！”她凑过去扒拉帆布包，摸出个用毛线缠满的竹筒，“这是什么呀？还热乎乎的！”
“是竹筒饭！”夏晚星笑着夺过来，揭开竹盖，糯米混着腊肉的香气瞬间漫开来，“路上在驿站买的，给你当早饭。快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正着，老李头扛着锄头推门进来，帽檐上的雪簌簌往下掉。“我就今早听着喜鹊叫，”他笑着抹了把胡子上的雪，“晚星丫头回来得正好，窖里的白菜该起了，等会儿跟我去地里，让你尝尝咱这新收的‘心里美’萝卜，比你带的糖醋蒜还脆！”
夏晚星刚想什么，忽然被沈砚辞拽到镜子前。镜子里的她头发乱得像草窝，脸颊冻得发紫，棉袄上还沾着雪渍，可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先把头发梳顺了，”沈砚辞从柜里翻出桃木梳，慢悠悠地给她梳辫子，“你看你，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哪有半点城里姑娘的样子。”
“我才不要当城里姑娘，”夏晚星晃着脚，从帆布包里掏出个油纸包，“您看这个！我特意去画坊裱的，上次寄的《篱菊图》不是挂歪了吗？我这次带了浆糊，亲自给您挂正！”
老李头凑过来看，忽然指着画角那个挂荷包的身影笑：“这不是你十岁那年干的蠢事吗？偷挂个破荷包还被风吹跑了，哭了半宿‘爷爷肯定觉得我手笨’。”
“李爷爷！”夏晚星脸一红，抢过画就往堂屋跑，“我去挂画！不理你了！”
沈砚辞看着她的背影，手里的桃木梳还沾着几根她的头发，银白的，像落了雪。他想起去年此时，她在电话里哭鼻子，“画得太丑，您肯定不爱看”，结果画里连篱边的杂草都画得有模有样。
囡囡捧着竹筒饭，忽然指着门口：“夏姐姐，你的包还没收拾呢！滚出来个布偶！”
那是个用碎布缝的兔子，耳朵耷拉着，眼睛是用黑豆缝的，歪歪扭扭的。夏晚星回头看见，脸更红了：“那是……路上给孩画糖画，人家送的，我看它可怜就带来了。”
“可怜？”沈砚辞拿起布偶，指尖拂过兔子肚子上歪歪扭扭的“福”字，眼底漾开笑，“这不是你七岁那年缝的吗？要给兔子做嫁妆，结果针脚太密把布戳烂了，哭着再也不做针线活了。”
夏晚星扑过去抢，两人闹作一团，暖炉里的炭“噼啪”炸响，把窗上的冰花熏得慢慢融化，顺着玻璃往下淌，像谁在偷偷掉眼泪，又像笑出了泪花。
老李头蹲在门口抽烟，看着院里的雪被太阳晒得冒热气，忽然对囡囡：“你看这雪，下得再大，也挡不住回家的人。”
囡囡似懂非懂地点头，手里的竹筒饭冒着热气，混着屋里飘出来的糖醋蒜香、墨香，还有夏晚星叽叽喳喳的笑闹声，把这寒冬腊月烘得像个暖融融的春三月。
沈砚辞看着夏晚星踩着凳子挂画，辫子梢扫过他的肩头，忽然想起她时候也是这样，踩着板凳往墙上贴年画，总“要贴得高高的，神仙才能看见”。如今她长大了，贴画的姿势都没变，只是凳子换成了高些的，辫子也长了，垂在背后像两条乌黑的绸带。
“往左点……再往右点……”他指挥着，声音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雪还在下，可屋里的人谁也没再看窗外。那些落在屋檐上、篱笆上、田埂上的雪，仿佛都成了这暖融融的背景，衬得帆布包里滚出来的糖蒜更红，竹筒饭更香，连那个歪歪扭扭的布偶兔子，都像是沾了满身的喜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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