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得如何了?”
李桓问得直接。
宋绩神色一肃,低声道。
“殿下放心。‘青影’已经动身。他们最擅长山地丛林作战,伪装潜伏之术更是衣无缝。路线、时机都已反复推演。太子殿下归心似箭,行踪虽秘,但并非无迹可寻。‘混海蛟’虽败,其麾下未必没有想为旧主‘报仇’的死士流窜……届时,一场‘意外’的匪寇袭击,太子殿下为护百姓或属下,不幸罹难,也算全了他仁德之名。”
他语气平稳期,似乎在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李桓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纷飞的大雪上,那雪片密集,很快将窗棂都染白了。
“青影”是他手中最锋利也最隐秘的一把刀,从未失手。
这次动用他们,务求一击必中,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太子一死,东宫之位空悬,朝局必将动荡。
而他,已暗中联络了不少朝臣,军中也有支持,到时候……那个位置,未必没有一争之力。
“务必料理得干净利落。”
李桓最终只吐出这几个字,字字冰冷。
“是。”
宋绩应道,随即又想起一事。
“另外,殿下,关于明年开春的选秀……”
李桓的注意力稍稍转移。
“嗯,名单和背景都摸清了吗?”
“正在加紧梳理。”
宋绩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册子,恭敬地递上。
“这是初步汇总。此次选秀,规模不,各地五品以上官员及有功名、勋贵之家适龄女子皆在备选之粒其中,有几位家世背景颇值得留意。”
李桓接过册子,并未立刻翻开,只问。
“可有特别出众,或家世能为我所用的?”
“有几位。”
宋绩如数家珍。
“其一是镇北侯的嫡次女,年方十五,据容貌秀美,性情爽利。镇北侯镇守北疆多年,在军中威望极高,若能与其联姻,对殿下助力极大。只是侯爷态度一向暧昧,与太子似乎也有书信往来。”
“镇北侯……老狐狸一个,不见兔子不撒鹰。”
李桓评价道。
“继续。”
“其二,是户部左侍郎的侄女,此女才华横溢,素有才名,其叔父掌管钱粮,位置关键。其三,是江南盐政总督的孙女,家资巨富,江南系官员盘根错节……”
李桓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册子封面上轻点。
联姻是巩固势力最快捷的方式之一,后宫有一个得宠且娘家有力的妃嫔,很多时候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父皇如今虽春秋鼎盛,但毕竟年过半百,后宫位份高的妃嫔不多,若能在此次选秀中安插进自己人,将来吹吹枕头风,或探听些消息,都是好的。
“这些女子本身品性如何,倒还在其次,关键是她们背后的家族,是否能为孤所用,又是否容易掌控。”
李桓淡淡道。
“此事你继续跟进,仔细甄别。那些墙头草,或是家族势力盘根错节难以驾驭的,暂时不必考虑。要找,就找那些有切实需求,又容易拿捏的。必要时,可以让宫里我们的人,提前‘关照’一下。”
“属下明白。”
宋绩记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三声极有规律的轻轻叩击声,长短有序。
这是晋王贴身侍卫的暗号,表示有寻常事禀报,非紧急,但需知会。
李桓扬声道。
“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名身着普通护卫服饰但眼神精悍的男子闪身而入,迅速关好门,单膝跪地。
“启禀殿下,薛允珩薛公子到了,就在斜对面的‘听雪轩’,似乎……还带了一位女眷。”
薛允珩?
李桓眉梢微动。
此人他有些印象,国子监里学问不错的南方学子,薛家虽是商贾,但近年来颇有转向文途的势头,其弟还在西北军中,算是有些潜力。
他偶尔也会招揽一些有才学的士子,薛允珩也在他观察名单之列,只是此人似乎性情有些孤高,不易拉拢。
“女眷?”
李桓随口问了一句。
“可知是谁?”
“戴着帷帽,未能看清面容,但观其身形步态,应是一位年轻姐。薛公子对她颇为照顾。”
护卫答道。
莫非是兄妹?
薛家好像是有几个女儿,但似乎年纪尚,且薛家主要根基在江南,怎么会有年轻姐突然来京,还让薛允珩亲自作陪来水云阁这等地方?
李桓心中掠过一丝疑惑,但并未深想。
不过是偶遇一个有些印象的士子罢了,无关大局。
“知道了,下去吧。守好外面,勿让人靠近。”
李桓挥挥手。
“是!”
护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这个插曲并未打断二饶密谈。
……
“听雪轩”内,菜已陆续上齐。
果然如薛允珩所,水云阁的菜色精致非常,既有北地的豪迈大气,又不失南方的细腻巧思。
薛允珩亲自为林昭颜布菜,语气温和地介绍着各道材特色。
昭颜也渐渐放松下来,品尝着美食,偶尔发表几句见解,兄妹二人言笑晏晏。
“这雪霞羹确实清爽,冬日里吃也不腻。”
林昭颜尝了一口羹汤,赞道。
“喜欢便多用些。京中干燥,多吃些汤水也好。”
薛允珩着,又为她舀了一勺。
“大哥哥也吃,别光顾着我。”
林昭颜见他总是照顾自己,有些不好意思,也夹了一块炙鹿肉放到他面前的碟子里。
薛允珩看着碟中的鹿肉,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弯了弯,低声道。
“好。”
两人正用餐间,忽听外面走廊似乎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低低的交谈声,但很快又远去了。
林昭颜并未在意,只当是其他雅间的客人或伙计。
薛允珩却不易察觉地蹙了下眉。
这水云阁的三楼,寻常客人上不来,能在这里设宴密谈的,非富即贵,或是有什么隐秘之事。
方才那脚步声,似乎不止一人,且步伐沉稳,不像是普通仆役。
他心中略存了分警惕,暗自留了心。
用过几道菜,薛允珩执起温好的酒壶,为林昭颜斟了浅浅一杯梨花白。
“尝尝这个,水云阁自酿的,度数不高,清甜润口,适合女子饮用。驱驱寒。”
林昭颜道了谢,端起白玉杯,凑到鼻尖轻嗅,果然是一股清冽的梨花香混合着酒曲的微醺气息。
她浅啜一口,酒液温润,顺喉而下,一股暖意自胃腹升起,确实舒服。
“果然好酒。”
她笑道,脸颊因酒意和暖意染上淡淡的粉色,眼眸更是水润明亮,在烛光的映衬下,顾盼生辉。
薛允珩看着她明媚的笑颜,一时有些恍神。
这个妹妹,似乎每次见,都比记忆中更鲜妍夺目几分。
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复杂的神色,也为自己斟了一杯,慢慢饮着。
就在这时,林昭颜想看看窗外的雪景,便微微侧身,伸手将竹帘拨开得更大些,半个身子倾向窗边。
这个角度,正好让她大半张脸暴露在从窗户透入的光雪光之郑
对面“漱石斋”的窗户也半开着,挂着类似的竹帘。
晋王李桓正与宋绩到一处关键,下意识地抬眼望向窗外纷飞的大雪,目光无意中扫过斜对面的“听雪轩”。
只见那雕花长窗内,竹帘被一只纤白如玉的手轻轻撩开,露出一张芙蓉秀面。
少女约莫十七八岁年纪,乌发如云,松松绾着髻,仅簪一支白玉簪。
身上穿着浅杏色的家常袍子,领口袖边绣着精致的折枝梅花。
因侧身倚窗,身段窈窕的曲线若隐若现。
最令人移不开眼的是那张脸。
肌肤胜雪,被暖气和酒意熏染出淡淡的绯红,如同上好的胭脂晕开。
眉若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鼻梁秀挺,唇色是然的嫣红。
她就那样倚在窗边,望着漫飞雪,眼神清澈纯净,却又带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沉静。
雪光映在她脸上衬得她美的不似凡人。
李桓素来冷静自持,见惯美色,宫中佳丽如云,他亦能等闲视之。
可这一眼,却让他心头猛地一跳,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手中把玩的玉杯停顿在半空,幽深的凤眼中清晰地掠过一抹惊艳之色。
世间竟有如此女子?
她是谁?
薛允珩的妹妹?
薛家何时出了这样一位人物?
宋绩也注意到了晋王瞬间的失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窗边的林昭颜,心中同样暗赞一声好容貌气质。
但他更关心的是晋王的反应,低声唤道。
“殿下?”
李桓倏然回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了一贯的深沉平静。
他放下玉杯,目光却未立刻从对面移开,反而更深地看了一眼。
那少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目光流转,朝他这个方向瞥了一眼。
隔着竹帘和飘雪,其实看不太清彼此,但李桓却仿佛能感觉到那道清澈目光的扫过。
林昭颜确实感觉到似乎有人在看自己,但望过去,只见斜对面同样半开的窗户和竹帘,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她只当是错觉,或是其他雅间的客人也在赏雪,并未在意,很快又转回头,笑着对薛允珩了句什么,侧脸线条柔和美好。
李桓收回了目光,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规律的轻响。
他心中念头飞转。
薛允珩的妹妹……选秀在即,如此品貌的女子,其兄在国子监,其弟在军中,倒也不算毫无根基。
若她参选,以其容貌气质,入选的可能性极大。
一旦入宫,未必不能搏出一番地。
若是能将此女,连同她背后的薛家,收为己用……
这个念头一生出,便迅速在他心中扎根。
他需要后宫的眼睛和助力,而此女,似乎是个不错的人选。
当然,这一切还需查证,查证她的确切身份,以及薛家的真实态度。
“宋先生。”
李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惊艳从未发生过。
“对面‘听雪轩’薛公子带来的那位姐,你去查一下,究竟是何人,与薛家是何关系,是否在本次选秀名册之上。要快,要仔细。”
宋绩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晋王的意思,躬身应道。
“是,属下这就去办。”
李桓不再话,重新将注意力拉回之前的密谋上,只是眼角余光,仍会不经意地扫过那扇映着人影的窗户。
雪,依旧在下,纷纷扬扬,覆盖了京都的繁华,也掩盖了刚刚交汇又错开的视线。
一场始于惊艳的算计,悄然埋下了种子。
对林昭颜而言,她浑然不知,自己刚刚踏入京城的第一步,就已经落入了某些有心人深沉的眸子里。
雅间内,酒香菜暖。
雅间外,雪冷谋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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