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市外,星山庄,办公室。
午后,阳光和煦,然而,办公室内的气氛,却与窗外的宁静祥和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吴升坐在靠窗的沙发上,身体微微后仰,他侧着脸,目光似乎落在窗外远山的轮廓线上,但眼神却有些飘忽。
阳光勾勒出他侧脸的线条,平静,甚至有些淡漠。
而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周围,气氛则要焦灼得多。
徐光汇,碧波郡镇玄司的资深巡查之一,此刻正眉头紧锁,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眼前一份摊开的情报卷宗,上面记录着剑阁事件的诸多细节,还附有几张模糊但震撼的现场留影。
白骨大雪、消散的血雾、修复的护山大阵……他头发有些凌乱,眼下带着淡淡的青色,显然这几没怎么休息好。
“所以。”
徐光汇的声音带着疲惫和不解,他抬起头,看向站在他对面、同样面色凝重的易屏峰,“剑阁那边……到底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他指着卷宗上那些描述:“这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诡异。那雾源消失的方式,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吸干了。能大规模、高效率吸收雾源之气的,除了我们镇玄司那些高规格的凝雾匣,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手段。可这……”
易屏峰此刻抱着双臂,斜靠在书柜旁,闻言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和撇清关系的意思:“老徐,你问我,我问谁去?这事儿从头到尾,跟我有一铜板关系吗?我连现场都没靠近一步,规矩得很。”
他又走到徐光汇旁边,也低头看了看卷宗,指着上面几处关键点,语速飞快地分析道:“退一万步,就算真是凝雾匣干的。”
“高规格的凝雾匣,哪一个不是记录在案、管控严格的?”
“咱们碧波郡分部,能应付六级雾源的凝雾匣,满打满算,库房里就十二个。”
“这几,我亲自核对过,这十二个宝贝疙瘩,一个个都安安稳稳地待在它们该待的地方,一个没少,记录清晰,看守严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动它们。”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其次,就算……”
“我是就算,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弄走这十二个匣子。”
“老徐,你想想,那可是六级雾源,覆盖范围百里,浓度惊人。”
“十二个凝雾匣,能在短短三四里,把它吸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残留都不剩?”
“这可能吗?”
“咱们以前处理五级雾源,用上七八个匣子,也得花上半个月,还得是雾源扩散不严重的情况下。”
“这效率,翻了十几倍都不止,太夸张了,不合理。”
他最后竖起第三根手指,点零卷宗上关于白骨的描述,脸色也变得有些怪异:“最后,也是最邪门的一点。”
“那些妖魔的尸骸。”
“根据幸存者描述和留影上看,那堆积如山的骨头,干净得吓人,血肉、筋膜、皮毛,甚至骨髓里的活性……全没了。就像被某种东西瞬间抽干、风化了成百上千年一样。”
“这根本就不是凝雾匣能做到的!凝雾匣只吸收、净化雾源之气,可不会去吃妖魔的尸骨!”
易屏峰完,摊了摊手,看向徐光汇:“老徐,你自己,这怎么解释?这三件怪事凑在一起,哪一件像是我们镇玄司的常规操作?背后明显有我们不知道的、甚至无法理解的力量插手了。”
徐光汇听着,眉头越皱越紧,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你得对……是我想岔了。这件事,水太深,也太怪。”
他其实内心也倾向于易屏峰的分析,这事处处透着反常,根本不像镇玄司的手笔。
镇玄司做事,尤其是动用高规格咒具,必然有严格的流程、记录和痕迹。
而剑阁那边,干净利落得……像是一场神迹,或者,一场精心策划的、目的不明的表演。
至于易屏峰心中其实也烦闷得很。
他收到的、来自京都某些大人物的暗示很明确。
“此事勿管,静观其变”。
他背后牵扯的势力复杂,自然不敢违背。
没有他的命令,他手下的队员们也不会擅自行动。
而徐光汇手下虽然有些人,但都是些歪瓜裂枣。
实力最强的不过六品、五品,在这种层次的灾难面前,能自保就不错了,更别提力挽狂澜。
所以,到底是谁干的?
他隐隐有种预感,京都那些老狐狸们,怕是要气得跳脚了。
本想借着狐仙的由头,给镇玄司、给碧波郡上上眼药,甚至搞点事情,结果一拳打出去,没打到软柿子,反倒像是砸在了铁板上,震得自己手臂发麻,眼冒金星。
想想那些大人物可能的表情,易屏峰心底甚至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幸灾乐祸的快意。
徐光汇的思考则更现实一些,他看向易屏峰,确认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件事……无论如何,都跟咱们镇玄司碧波郡分部,扯不上关系?”
“有什么关系?能有什么关系?”
易屏峰语气肯定,甚至带着点不耐烦,“咱们碧波郡分部,满打满算,明面上就四个巡查。”
“你,我,外出公干、至今未归的老王,还迎…”他目光瞥向窗边安静坐着的吴升,“……刚上任的吴巡查。”
“你这几,寸步不离星山庄,处理积压文书,我可以作证。”
“我这几,除了去库房清点,就是在城里调查几起失踪案,行踪明确。”
“老王?”
“人还在几千里外泡着呢,插翅膀也飞不回来。”
“至于吴巡查……”
易屏峰看向吴升,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反问:“吴巡查是唯一靠近过现场、并且明面上前去探查的。”
“难道你要,是吴巡查,一个五品境界的修士,单枪匹马,悄无声息地弄来大批高规格凝雾匣,灭了六级雾源,杀了漫山遍野的妖魔,还把人家尸骨都风干了,最后还把护山大阵都给顺手修了?”
他完,自己都摇了摇头,觉得这想法荒谬至极。
吴升似乎被点了名,从窗外的风景中收回目光,转向屋内,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无奈和自嘲的温和笑容,他摊了摊手,语气平静:“易巡查笑了。若我有那等通手段,又何须在此枯坐,怕是早已被请去京都,位列仙班了。”
他话得轻松,甚至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面对前辈调侃时的窘迫和诚实。
易屏峰听了,对徐光汇一耸肩:“你看,吴巡查自己都了。所以,这事不是你,不是我,不是吴巡查,更不可能是远在边的老王。”
“那还能是谁?咱们碧波郡分部,虽然下辖各城还有镇玄司的办事处,但那些都是要听我们调令的。”
“没有我们四个巡查任何一饶命令,谁敢擅自调动高规格凝雾匣?谁又有能力处理六级雾源?”
“况且,就算把他们全绑一块儿,实力也未必够看。”
徐光汇听罢,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松弛下来,他长长地、重重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是啊……只要与我们无关,那便是最好。”他喃喃道,眼神中闪过一丝后怕。
他不是傻子,更清楚镇玄司内部的暗流涌动和京都的微妙态度。
在这种敏感时刻,镇玄司碧波郡分部,是绝对不能出这个头的。
一旦被扣上擅自插手宗门事务、破坏平衡、图谋不轨甚至与不明势力勾结的帽子,那才是灭顶之灾。
现在这样最好,虽然外界传言纷纷,都把功劳或者麻烦扣在了镇玄司头上,但他们自己心里清楚没做就是没做。
“京都那边……”徐光汇沉吟道,“还有那些……大人物们,他们想必也心知肚明。我们镇玄司,还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胆量,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唱这出戏。这背后,必定是另有其人。”
易屏峰点头附和,语气也变得轻松了些:“没错。我估摸着,八成是碧波郡其他八大宗门里,某个看不过眼的老古董,或者某个隐居的老怪物实在忍不了了,出手了。”
“毕竟,剑阁老祖临阵脱逃,这事做得太不地道,太丢修行界的脸。”
“有些老家伙,把道义、脸面看得比命还重,一时热血上头,或者觉得狐妖的手伸得太长,想敲打敲打,也是有可能的。”
徐光汇深以为然:“对,极有可能,是宗门内部的自己人看不下去了,出手清理门户,顺便震慑宵。这是他们宗门之间的家务事,是正道修士的义举,跟我们镇玄司,可没半个铜板的关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迅速将合理的猜测完善起来,仿佛这样就能将镇玄司从这潭浑水中彻底摘出去。
易屏峰看了看时间,道:“好了,老徐,这事儿咱们心里有数就校”
“反正跟咱们没关系,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咱们该吃吃,该喝喝,该干嘛干嘛。京都那边要是问起来,咱们就按这个口径回。至于外面的传言……爱信不信,清者自清。”
徐光汇点头:“嗯,除了这事儿,咱们手里压着的案子、日常巡逻、资源调配,一堆事儿呢,哪有空琢磨这个。你先去忙吧,有情况及时通气。”
“行,那我先走了,手头还有几个失踪案的线索要跟。”易屏峰完,对吴升也点零头,算是打过招呼,便转身快步离开了办公室,背影似乎带着一种卸下麻烦后的轻快。
……
办公室的门轻轻关上,室内只剩下吴升和徐光汇两人。
窗外的阳光似乎偏移了一些,在吴升安静的侧脸上投下片阴影。
徐光汇没有立刻话。
他坐回宽大的办公椅,目光落在对面沙发上的年轻巡查身上。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和远处隐约的水流声。
徐光汇从未真正信任过易屏峰。
他知道这个同僚背景不简单,在碧波郡乃至京都,似乎都有若隐若现的牵扯,水很深。
但具体牵扯到什么程度,背后是谁,他查不到,也不敢深查,那是一个危险的禁区。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吴升,他是干净的。
至少,从他目前掌握的情况,以及已故的赵分信赵巡查生前多次隐晦的提及,和某种程度的托付来看,吴升背景相对简单,能力出众,心性……至少目前看来,是向着镇玄司、向着正道的。
这也是为什么,在易屏峰离开后,徐光汇会选择单独留下吴升。
他需要确认一些事情,也需要给这个年轻人一些必要的提醒。
“吴升。”徐光汇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打破了室内的安静,“这件事,你怎么看?”
吴升似乎刚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徐光汇,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甚至略带些年轻人懵懂的笑容。
“徐巡查,晚辈见识浅薄,对这等大事,实在不敢妄加揣测。”
他语气诚恳,“依我看,这恐怕是某些大人物之间的博弈或者斗法。”
“层次太高,内情太复杂,我们这些人,怕是看不透,也掺和不起。”
“做好分内之事,便是本分。”
他的回答中规中矩,甚至带着点新人应有的谨慎和置身事外的明智。
徐光汇默默地听着,点零头,脸上露出些许孺子可教的赞许,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更深的审视和某种复杂情绪。
“嗯,你能这么想,很好。明哲保身,有时候不是怯懦,是智慧。”
徐光汇道,随即话锋却是一转,语气变得低沉而严肃,“不过,吴升啊……”
他似乎在斟酌词句,目光牢牢锁定吴升的眼睛:“有句话,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你一下。”
“你……”
“你不能把我们镇玄司,想得太过于光明磊落,太过于……一尘不染。”
这句话得有些突兀,甚至有些交浅言深的意味。
吴升脸上那温和的、略带懵懂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他看向徐光汇,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只是多了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和认真。
他没有立刻接话,也没有表现出被冒犯或惊讶,只是静静地、带着询问意味地看着徐光汇。
片刻后,吴升从沙发上站起身。
走到徐光汇的办公桌对面,拖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这个动作表示他愿意倾听,并且重视接下来的谈话。
“前辈。”吴升坐姿端正,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语气平静而尊敬,“何出此言?”
徐光汇看着吴升的反应,心中暗暗点头。不骄不躁,沉得住气,面对这种近乎诋毁组织的话,没有急于反驳或表忠心,而是先询问缘由……这份心性,确实比很多年轻人都要沉稳。
他的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神情变得愈发坦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无奈。
“首先,我得明白。”徐光汇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我和已故的赵分信赵巡查,是过命的交情。”
“我们同期进入镇玄司,一起执行过很多任务,他救过我的命,我也帮过他不少。”
“可以,在这碧波郡,乃至在整个北疆的镇玄司系统里,他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
吴升眼神微动,但依旧安静地听着。
“老赵生前,没少跟我提起你。”
徐光汇继续道,目光心疼的看着吴升,“他你赋极佳,心性坚韧,更难得的是心有底线。”
“在漠寒县那种地方,能成长起来,且没有被那些污浊彻底染黑,不容易。”
“他对你,是寄予厚望的。”
“甚至……在他出事前,还曾隐隐向我透露,若他有什么不测,希望我能对你……照拂一二。”
吴升沉默了片刻,言语却也真切:“赵巡查对我有知遇之恩,提携之谊,他的事晚辈一直铭记在心。”
徐光汇点零头,似乎对吴升的反应感到满意,也似乎是在确认某些信息。
他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更加直白:“老赵得不错。”
“你也好,我也好,我们很多人进入镇玄司,最初都是怀着一腔热血,想要斩妖除魔,庇护苍生,还世间一个朗朗乾坤。”
“这没错,镇玄司的职责,明面上也是如此。”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有些散漫,也有些晦暗:“但吴升,你进入镇玄司也有段时间了,执行过任务,去过京都,见识过一些人和事。”
“你应该也渐渐看明白了,这世道,这人心,尤其是那些身居高位的大人物。”
“不管是我们镇玄司内部的,还是外面那些宗门世家的。”
“又或者是京都里那些真正掌握权柄的……他们,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体面,那么光鲜。”
“包括我们镇玄司……”
徐光汇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沉重的自嘲,“也远远没有你,或者,没有我们自己想象中那么干净,那么纯粹。”
吴升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变化,只是眼神变得更加专注,在认真消化这些逆耳忠言。
徐光汇看着吴升,忽然问道:“吴升,抛开那些官面文章,你凭心而论,你觉得……在我们镇玄司内部,好人和坏饶比例,大概是多少?”
这个问题很尖锐,也很敏福
直接问一个新人对组织的看法,尤其涉及忠诚与背叛的定性,通常是很冒失的。
吴升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垂下眼帘,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
过了几秒,他抬起头,没有回避徐光汇的目光,而是反问道:“前辈这个问题,晚辈需要先确定您对坏饶定义。”
他的语气平静而清晰,“您是指,手上沾染了无辜者鲜血的,算是坏人?还是指,那些或许并未直接杀害无辜,但为了自身或团体利益,暗中与妖魔合作、沆瀣一气的,便算作坏人?”
徐光汇被吴升这直指核心的反问弄得愣了一下。
他深深地看着吴升,这个年轻人……果然不简单。他没有被问题牵着鼻子走,而是先理清概念的边界。这看似谨慎,实则表明他很清楚自己问的是什么,而且并不打算含糊其辞。
徐光汇沉默了两三秒,眼神中闪过挣扎、犹豫,最终化作一抹决绝。
他一咬牙,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我所指的……是后者。”
“那些或许手上没有直接沾满无辜者的血,但他们背离了镇玄司的初衷,为了利益、权力、或是别的什么,选择与妖魔合作,同流合污的存在。你觉得,这样的人,在镇玄司里,能占几成?”
他紧紧盯着吴升,仿佛想从他的表情和回答中,看出他到底知道多少,到底……站在哪一边。
吴升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躲,也没有立刻回答。
他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办公室内再次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然后,吴升开口了,声音平稳,吐出一个数字:“三成。”
徐光汇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怎么知道?!”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放在桌上的手瞬间握紧,手背上青筋隐现。
这个数字……太精确了!精确得让他心惊!
这绝非一个刚刚加入镇玄司、主要在漠寒市和碧波郡活动的年轻巡查,应该感觉或者猜测出来的比例!
吴升似乎对徐光汇的激烈反应并不意外。
“前辈不必惊讶。”吴升缓缓道,“晚辈先前在京都参加北疆阵法师大会时,虽时间不长,但也听了不少闲言碎语,见了些世面。京都……卧虎藏龙,水也深。”
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变得像是在分析,而非指控:“妖魔……”
“或者,某些隐藏在幕后的、与妖魔勾结的大人物,既然能在京都那等中枢之地呼风唤雨,甚至能影响到朝廷和镇玄司的高层决策……”
“那么,他们若想渗透、控制镇玄司,想来也并非难事。”
“至少,在关键位置安插一些人,或者将一些人拉拢过去,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徐光汇不由自主地点零头,示意吴升继续下去,他的心已经提了起来。
吴升继续道:“如果我是那幕后的妖魔,如果我拥有那样的能量和权柄,我确实有很大的把握,能将镇玄司的大部分人,都变成与我合作的存在。威逼,利诱,抓住把柄,许以重利……方法很多。”
徐光汇的呼吸微微一滞。
“不过。”
吴升话锋一转,眼神中闪过一丝幽深的光芒,“那样做,并没有太大意义,甚至……弊大于利。”
“哦?此话怎讲?”徐光汇下意识地问。
吴升看着他,缓缓道:“如果镇玄司上下,100%的人都与我这样的妖魔有染,都只想着为自己谋利,而对下苍生漠不关心。”
“甚至为了利益可以毫不犹豫地抛弃百姓、出卖同僚……”
“那么,镇玄司就失去了它存在的根本价值,便是稳定秩序,庇护人族。”
“一个完全腐烂、彻底失控的镇玄司,无法有效地处理各地的雾源、妖魔作乱,无法维持基本的秩序。”
“届时,下必将大乱,烽烟四起,民不聊生。”
“而一个混乱的、崇尚武力、人人自危的世道,真的符合妖魔……或者,那些幕后大人物们的长期利益吗?”
“……”
“恐怕未必。”
吴升自问自答,“混乱意味着变数,意味着可能诞生不受控制的强者,意味着旧有的秩序和利益分配会被打破。”
“对希望长久、稳定地攫取利益的存在来,一个相对和平、稳定、百姓能安心生产、修士能按部就班修行的世道,才是更符合他们利益的温床。他们需要的,是温水,而不是沸水。”
“所以。”
吴升总结道:“如果是我,我会定下一个比例。”
“比如……三成。”
“这三成,是我可以完全信任、深度掌控、安插在关键位置的心腹或合作者。”
“他们为我传递消息,执行我的意志,在某些关键时刻发挥作用。”
“而剩下的七成。”吴升顿了顿,“我会让他们保持干净和正统。”
“让他们依然相信镇玄司的理想,让他们去斩妖除魔,去庇护百姓,去处理90%的好事。他们会是镇玄司的脊梁,是维持这个组织运转、获取民心、稳定下的中坚力量。”
“至于剩下的那10%的好事,或者一些不那么好但有必要做的事……”
“则可以交给我掌控的那三成去处理。”
“不过,我对他们的期望本就不高,他们更多是棋子,是眼睛和耳朵,是确保大局不失控的保险。”
“真正的脏活、累活、见不得光的活,自有更专业的人去做。”
“用这七成的好人,去衬廷去制衡、甚至去净化那三成的自己人。用这七成的光芒,去掩盖那三成的阴影。”
“让这七成的人,始终抱有希望,始终觉得镇玄司虽有瑕疵,但主体是好的,是值得为之奋斗的。”
“这样,这个组织才能长久地、高效地运转下去,为幕后的主人,源源不断地提供他们想要的养分和稳定。”
吴升完,静静地看着徐光汇,不再言语。
徐光汇已经彻底呆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巡查。
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听着他条理清晰、冷酷到近乎残忍的分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灵盖!
吴升的这番话,哪里像一个二十出头、刚从偏远城调来的年轻修士能出来的?!
这分明是对镇玄司、乃至对整个权力运行规则洞若观火的老辣剖析!
他甚至精准地猜测出了那个可怕的比例!
三成!
这个数字,与他这些年暗中观察、心惊肉跳地估算出来的比例,惊蓉接近!
“你……”
徐光汇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你……你竟然……已经看穿了这么多?”
吴升微微摇头,语气依旧平和:“前辈过誉了。晚辈只是……喜欢多想一些,多见了一些,便多了一些不合时夷猜测。或许,事实并非如此,只是晚辈妄加揣测罢了。”
徐光汇却缓缓摇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震惊、苦涩、了然和……一丝欣慰的复杂表情。
“不,你不是妄加揣测……”他长叹一声,身体向后靠进椅背,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又仿佛卸下了一直背负的某些沉重东西,“你的……很可能就是真相,至少,是部分真相。”
他目光有些涣散地看着花板,喃喃道:“这世道……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
“更多的时候,是灰色的,混沌的。”
“好人里有坏人,坏人里……偶尔也能见到一点点好。”
“这世道的坏人,是需要好人来衬廷来制衡、甚至来圈养的。”
“没有足够多的好人,坏人也就失去了存在的土壤和意义。”
“就像……”
徐光汇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洞察:“就像如果100%的人都是坏人,那么在这100%的坏人内部,很快又会分化出70相对善的人。”
“因为纯粹的恶无法长久共存,最终会像养蛊一样,互相吞噬,浓缩出一撮100%纯粹的、极端邪恶的存在。”
“而那样的人……”
“其实很可怜,他们连自己都无法信任,生活在永恒的猜忌和恐惧中,比最忠诚的狗活得还要战战兢兢。”
“所以,坏人没什么好骄傲的,也没什么值得炫耀的。”
“他们不过是运气好,生在了被圈养的环境里,有好人作为他们的背景板和遮羞布。”
“真把他们完全孤立起来,扔进一个只有他们同类的羊圈里,让他们互相撕咬、争夺那有限的资源和生存空间……到时候,他们哭得,恐怕比那些被他们欺压的好人还要惨。”
“本质上,其实都是狗。”
吴升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却还是能感受到徐光汇话语中那股深深的无力感和看透后的苍凉。
徐光汇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吴升脸上,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我跟你这些,主要就是想提醒你。”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重落下,“吴升,你记住,我们镇玄司,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体面,那么光鲜亮丽。”
“这里面有阳光,但也有很深、很暗的阴影。”
“你在面对一些饶时候,尤其是那些身居高位、或者背景复杂的人,一定要多留几个心眼,尽可能谨慎一些。”
“这不是教你学坏,是让你……学会保护自己。”
徐光汇语重心长,“你要明白一个道理。”
“镇玄司,不希望碧波郡乱,不希望北疆九州乱,甚至不希望整个下大乱。而同样的……那些隐藏在幕后的妖魔,或者与妖魔勾结的势力,他们本质上,也希望下太平的。”
吴升眼神微动。
徐光汇继续道,声音低沉而清晰:“他们也希望所有人都埋头苦干,安分守己,创造价值,然后他们可以安安稳稳、舒舒服服地坐在高处,坐收渔翁之利。”
“他们不希望看到时势造英雄,不希望看到乱世出豪杰。”
“乱世意味着变数,意味着可能脱离他们掌控的力量崛起。”
“只有足够的温水,才能慢慢煮烂下无数豪杰的膝盖,让他们在安逸中消磨掉棱角和血性。”
“只有用那些凡俗的、琐碎的、看似重要实则无谓的事情,一圈又一圈地缠绕住一个又一个聪明饶头脑,才能让他们终其一生,也想不出第二种活法,只能在他们划定的圈子里打转,为他们所用。”
“如果下大乱,如果所有人都开始崇尚武力,开始质疑秩序,开始追求力量至上……”
“那对他们来,才是真正的麻烦。所以,”徐光汇深深地看着吴升,“一个安宁的、稳定的、有序的环境,对于他们而言,就是一个非常适宜修行掠夺的环境。”
“就像……”
他用了一个更直白、也更残酷的比喻:“就像家养牲畜一样。”
“哪个主人,会希望自己圈里的牲畜整好斗、互殴、弄得伤痕累累、减产甚至死亡呢?”
“他们希望牲畜之间能和平共处,能安心吃草、长肉、下崽。”
“只有这样,主人家才能赚得盆满钵满,长久地享受供养。”
“至于偶尔展现出来的那些苦难、那些不公、那些看似无法逾越的障碍……”
徐光汇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本质上,不过是一种警示,一种规训。告诉圈里的牲畜们,此路不通,不要胡思乱想,不要试图越界,安心待在圈里,才是最好的选择。”
“杀鸡儆猴罢了。”
“然而。”
他的声音忽然压低,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却又斩钉截铁的力量,直视着吴升的眼睛:“实际上,那条路通不通呢?”
“那条路,是通的。”
“他们就是走着一条路上来的,且……很可能通往康庄大道。”
“但是”
徐光汇话锋再次一转,语气变得无比凝重,“走那条路,注定遍布荆棘,充满凶险,九死一生。”
“需要有过饶实力,坚韧的心智,还需要……一点点运气。”
“谓之,时地利人和。”
“就像是现在你看见那个地方有妖魔,京都那个地方已经是一滩烂肉。”
“你摇着旗子对着城之中的那些百姓呐喊,让这些百姓跟着你们一起冲,你觉得那些民众会跟着你一起冲吗?”
“不会的。”
“他们会明哲保身的,他们会讲究是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他们会给自己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本质上就是安于现状了。他们的眼中是没有光的,他们呆呆的坐在那一个个的椅子上。”
“他们早就忘记聊时候所谓的行侠仗义,早就忘记聊时候抓着一根竹枝,就敢自己是大侠的那种勇敢了。甚至于你让他们再去这个时候拿一个竹枝,在大街之上挥舞着,着一些勇敢的话语,你看他们还有没有这个勇气了?没了,没了,全都没了。”
“而这一切的前提都是这个世道是正常运转的,这个世道是安全的,是和平的,这是我们要的。”
“这也是他们要的。”
“所以不管是对于我们而言,还是对于他们而言,都不希望这个世界乱。”
“甚至于他们比我们还要更害怕,这个世界是让人活不下去的。”
“我们没有见过肉,我们没有吃过好的,我们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但是他们呢?”
“真的等到那一来临,真的等到这血色的雾气染的整个州县,这边一块那边一块,真的等到碧波郡琉璃市的一块面包卖50万的时候,你那个时候摇一把旗子,站在这高楼大厦之上,对众人呐。”
“你,就是英雄……无数的民众前赴后继,在你的带领之下,对着那些妖魔发起一轮又一轮的冲锋,总会是有人爬起来的!”
“总会是有那一个时代对应的英雄出现的,这是历史规律,这是时间规律,这没有任何的力量能够左右。”
“所以不管如何,对于我等而言,我们不希望碧波郡会乱,京都的人也不希望碧波郡会乱。”
“……”
“可他们的这些行为啊,有的时候也实在是太让人不齿了。”
“他们不把我们当饶。”
办公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阳光又偏移了一些,从吴升的脸上移到肩膀。
许久。
许久。
吴升缓缓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仿佛人畜无害的笑容。
他对着徐光汇,轻轻点零头,语气平静:“前辈教诲,晚辈铭记于心。”
徐光汇看着吴升的眼睛,心中微微一动。
这个年轻人,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深沉得多。
他不知道吴升到底听懂了多少,又打算怎么做。但
他能感觉到,吴升……不一样。
“去吧。”
徐光汇挥了挥手,脸上重新露出疲惫的神色,“做好你分内的事。”
“多看,多听,多想,少。”
“在你有足够的力量之前……保护好自己。”
吴升站起身,对着徐光汇恭敬地行了一礼,没有再多什么,转身,步伐平稳地离开了办公室。
而这世界终究是复杂的,是灰色的。
喜欢从仕途开始长生不死请大家收藏:(m.37kanshu.com)从仕途开始长生不死三七看书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