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6月18日，清晨五点半，刚蒙蒙亮。
计家沟生产队的打麦场上，已经站满了人。不是往日稀稀拉拉的几十个劳动力，而是黑压压一片。
全大队能下地的男女老少几乎都来了，连七八岁的孩子都拎着篮子，准备捡麦穗。
计四叔站在一个倒扣的木盆上，手里拿着铁皮喇叭。
这位队长今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对襟褂子，裤腿挽到膝盖。
“乡亲们！”他的声音通过喇叭传开，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响亮，“今，开镰！”
没有长篇大论，四个字，像锤子砸在地上。
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压抑的欢呼。
不是不想大声喊，是心里憋着一股劲儿。
丰收了，真的丰收了，在这样一个到处闹饥荒的年头！
麦田在晨光中展开，不是一片，是一望无际的金黄，从脚下一直蔓延到远处的山脚。
麦穗沉甸甸地低垂着，麦秆粗壮，密密匝匝，风吹过时，麦浪起伏的声音像低语，又像叹息。
“开镰咯——！”
老把式计老六第一个走进麦田。
他弯腰，左手拢住一把麦秆，右手镰刀划过，“唰”的一声，齐刷刷的，一把麦子就攥在了手里，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不出的节奏福
紧接着，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男人们在前，女人和孩子在后，像潮水般漫进麦田。镰刀划过的声音连成一片，“唰唰唰”，像急雨打在荷叶上。
田地里，响起一片欢声笑语。
这种景象，在整个山北大队，整个东郊公社全面展开！
如果从高空中看下来，就能看到，在东郊公社的地界上，无数人正在包围着金黄的麦浪，开始挺进收割。
计老爷子没下地，他站在田埂上，眯眼看着。
不是摆架子，是他得统筹，得每个生产队都去巡查督促，麦收是大事，一点不能马虎。
正看着，远处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不是一辆，是一队。
五辆解放牌卡车，车头挂着红布横幅，上面写着“军民一家亲”“支援农业生产”。
车在食堂前面停下，跳下来的不是老百姓，是穿军装的战士，整整一个连，一百二十号人，清一色的年轻伙，动作整齐划一。
带队的连长姓赵，三十来岁，皮肤黝黑，快步走到计老爷子面前，“啪”一个立正，敬礼：
“老队长！军区直属工兵团三连，奉命支援夏收！请指示！”
计老爷子这辈子见过的兵很多，但没见过这么多兵来帮老百姓收麦子。
他愣了两秒，赶紧握住赵连长的手：“辛苦了！太辛苦了！”
“不辛苦！”赵连长声音洪亮，“首长了，东郊公社的粮食，就是国家的粮食！抢收就是战斗！”
战士们已经自动分成组，领了镰刀，有些是生产队准备的，有些是他们自带的。
计老爷子把他们分散到几个生产队去帮忙，计家沟生产队招待不了这么多人！
这些人中午那顿吃的是要招呼的，一起来吃，哪个生产队都没有这么多余粮，只能分散开，每个生产队接收一些。
上午九点，第二拨支援的冉了。
这个时候，计老爷子已经回到了大队部。
这次是学生。三辆大客车，拉的是师范大学的师生，带队的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一下车就找计老爷子：
“老同志，我们是师大的，来参加劳动锻炼！有什么活儿，尽管分配！”
计老爷子也把他们分到各个生产队帮忙。
学生们年轻，有男有女，穿着朴素的蓝灰衣服，但眼里有光。
他们没有镰刀，就帮着捆麦子、运麦子。女孩子手巧，麦捆打得结实又整齐；男孩子力气大，一肩能扛两大捆。
学生们大多来自各地农村，都是干过活的，并不娇惯。
田埂上很快排起了长龙，麦子像金色的河流，从田间流向打麦场。
上午十一点，日头毒起来了。
各个生产队的妇女，挑着担子送水来，里面还放零薄荷叶，清凉解暑，粗瓷碗摆了一长排，谁来都能喝上一碗。
中午的饭，也是在田头地间解决的，每人两个窝窝头没有菜，大家就水喝。
下午两点，最热的时候。
计老爷子让人敲钟休息，但战士们不肯，学生们也不肯。
赵连长：“老队长，我们当兵的，平时训练比这苦多了！这点太阳，晒不垮！”
一个戴眼镜的男学生，看样子并不是来自农村，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手上磨出了水泡，但还在坚持捆麦子。
带队老师心疼，让他歇会儿，他摇头：“老师，农民伯伯这么干，我们才干一，算什么？”
这就是1960年代的精神。朴实，坚韧，有一种近乎真的集体信念。
计老爷子没办法，只好让妇女们多送几次水。
田里的进度快得惊人。
原本预计要干五六的活儿，照这个速度，三四就能收完。
但问题也来了，麦子收下来，得脱粒，得晾晒，得入库。而且，麦茬地不能空着，得赶紧种下一茬。
夏玉米要种，麦茬薯也要种，时间不等人。
第二，东郊公社各生产队又增加了人手，这次是机关干部和工厂职工。
分到山北大队的也有二十几个人，带队的居然是市委农村工作部的一位处长，姓刘。
刘处长一下车就握住了计老爷子的手：
“老同志，辛苦了！市委领导非常关心东郊公社的夏收，派我们来，一是学习经验，二是看看有什么实际困难，能解决的马上解决！”
话得漂亮，但计老爷子听出来了，这是来“看”的，也是来“总结”的。
周先生来过之后，东郊公社就成了焦点。
“困难嘛，”计老爷子想了想，“脱粒机不够，晒场也不够。收了麦子，还得抢种，劳力还是紧张。”
刘处长立刻指示身边的秘书：“记下来！脱粒机，我回去就协调农机站，争取再调两台过来！晒场……看看能不能临时征用附近学校的操场？”
又对计老爷子：“劳力问题，我再去协调。附近几个厂矿，可以组织职工来义务劳动。老同志，你们创造了奇迹，我们一定要帮你们把奇迹巩固住！”
话得冠冕堂皇，但确实在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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