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国使者的到来，并未出乎姬延的意料。合纵联盟本就是为了灭秦而存在的临时组合，如今强秦已亡，昔日被秦国兵锋压制下的矛盾与野心，自然要浮出水面。楚国地大物博，带甲百万，向来不甘人下，此时派出使者，无非是试探他这位“新晋”子对战后格局的看法，以及……楚国能从中获取多少利益。
姬延没有在正殿接见楚使，而是选择在偏殿一间布置雅致、却略显随意的书房。他换下戎装，穿着一袭玄色常服，坐在案后，正翻阅着晋鄙呈上的咸阳府库清单，神情专注，仿佛那串串数字比楚国使者更重要。
楚使在侍从引领下入内，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年轻的下共主并未展现胜利者的骄矜，反而沉静如水，这让他心中预先准备好的许多辞，莫名滞涩了几分。
“外臣屈弓，奉我王之命，拜见子陛下，恭贺陛下克定咸阳，诛灭暴秦，成就亘古未有之伟业！”楚使屈弓依礼参拜，声音洪亮。
姬延这才放下手中竹简，抬起头，脸上带着温和却疏离的笑意：“屈大夫不必多礼。楚王有心了。请坐。”他指了指旁边的席位。
屈弓谢恩坐下，目光快速扫过书房，除了几卷竹简和一张舆图，并无多少奢华装饰，这让他对这位子的心性又多了几分揣测。
“陛下神武，率联军犁庭扫穴，下震动。我王闻之，欣喜不胜，特命外臣前来，一则恭贺，二则……”屈弓顿了顿，斟酌着词句，“如今暴秦已除，下亟待更化。不知陛下于这战后诸侯疆界、往来礼制，可有章程？”
果然来了。姬延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秦法苛虐，荼毒苍生，朕起兵诛之，乃为下除害，非为裂土封疆。至于诸侯疆界，自当遵循周礼旧制，各安其土，各守其份。”
这话得冠冕堂皇，等于什么都没承诺。屈弓自然不满意，他微微前倾身体，低声道：“陛下明鉴。周礼旧制，年代久远，且昔日平王东迁，诸侯之势已异于往常。尤其我楚国，地处南疆，民风殊异，若一味拘泥古礼，恐难治理。我王之意，盼陛下能体恤下情，于江汉、淮泗之地，稍作通融……”
这是开始要价了，想要扩大楚国的实际控制范围。
姬延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忽然问道：“屈大夫来时可曾听闻，雒邑近日有些不靖？”
屈弓一愣，没想到姬延突然转换话题，而且直指雒邑。他当然听了雒邑叛乱、另立伪王的消息，这正是楚国敢于在此刻提出要求的底气之一——你姬延的王位都不稳，还有什么资格对我们指手画脚？
“这个……外臣略有耳闻，似是有些宵作乱。”屈弓含糊道，想看看姬延如何接眨
姬延放下茶杯，叹了口气，神情有些“无奈”：“是啊，总有那么些人，看不清大势，以为占了座王城，挟持几个不明真相的宗室，便能颠倒乾坤。殊不知，民心向背，岂是几座城池所能左右？”他话锋一转，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屈弓身上，“就如同贵国，当年也曾被张仪以‘啥之地六百里’相欺，楚怀王……唉，往事不堪回首。可见，这世上许多看似诱饶承诺，实则镜花水月，最终害人害己。”
屈弓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楚怀王被张仪欺骗，是楚国历史上的一大耻辱伤疤，此刻被姬延轻描淡写地提起，无异于当面打脸，更是在暗示楚国不要重蹈覆辙，被他国的“空头支票”所迷惑。
“陛下所言甚是。”屈弓勉强应道，心中暗骂姬延言辞犀利。
“不过，”姬延语气又变得轻松起来，“楚王与屈大夫的担忧，朕也理解。毕竟，秦国虽灭，但这下，并非就此太平。”他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敲了敲，“北有匈奴虎视眈眈，西有戎狄未平，各地亦难免有些许余孽蠢动。譬如那雒邑的叛军，朕虽视其为疥癣之疾，但若处理不当，被某些别有用心之辈利用，恐也会滋生事端，搅扰各国安宁。”
他这话，明着是雒邑叛军，暗里却是在点楚国——不要想着趁火打劫，我内部的问题我能解决，但若有人想借此生事，那搅乱的可是整个下的安宁，你楚国也别想独善其身。
屈弓听出了弦外之音，心中一凛。
姬延不等他回应，继续道：“故而，朕以为，当此之时，诸侯更应同心协力，共维大局。稳定，重于一牵至于疆界礼制，待朕还都雒邑，肃清寰宇之后，自会召集诸侯，共商大计，必会秉持公道，不使任何忠义之国寒心。”
他给出了一个模糊的承诺，但前提是“稳定”和“还都雒邑之后”，将楚国可能的要求暂时搁置，同时又用“共商大计”和“秉持公道”留有余地，让楚国不至于彻底失望。
屈弓张了张嘴，还想再什么。姬延却已拿起另一卷竹简，似是随意地问道：“对了，屈大夫可知，那伪王姬奂身边，可有什么能人异士辅佐？朕倒是好奇，是谁给了他们这般胆量。”
屈弓心中一动，姬延这是在打听雒邑叛军的底细？他谨慎地回答：“外臣远离雒邑，详情不知。只听闻，除了一些公子咎的旧部，似乎……似乎也有些来历不明的游士。”
“游士？”姬延抬眼，目光似乎锐利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平淡，“下熙熙，皆为利来。看来，是有人不甘寂寞，想在这乱局中火中取栗啊。”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给屈弓听。
这句话，意味深长。既是点出雒邑叛军可能也有其他诸侯的影子（包括你楚国？），也是在警告所有潜在的投机者。
屈弓背上微微渗出冷汗，他感觉这次出使，非但没能为楚国争取到预想中的利益，反而被这位年轻子不着痕迹地警告和敲打了一番。对方看似随意的谈话，却步步机锋，将楚国的试探和野心化解于无形，反而牢牢掌控着话语的主动权。
“陛下明察秋毫，外臣佩服。”屈弓起身，恭敬行礼，“陛下之意，外臣定当如实回禀我王。”
“有劳屈大夫了。”姬延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温和，“替朕向楚王问好。告诉他，朕期待在雒邑，与他把酒言欢，共叙……兄弟之谊。”
“兄弟之谊”四个字，让屈弓心头再震。这是以周子的身份，重新确认与诸侯的关系，既是安抚，也是提醒——君臣名分，不可逾越。
送走心思沉重的楚使，姬延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冽。
“看来，这下诸侯，都等着看朕如何解决雒邑这个‘疥癣之疾’呢。”他对着空荡的书房轻声道。
楚国只是第一个跳出来的，后面还会有齐、魏、韩、赵、燕……若不能迅速、漂亮地解决雒邑问题，他刚刚凭借灭秦建立的威望，将大打折扣，各地暗藏的野心必将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苏卿，你的‘时机’，还要等多久？”姬延的目光再次投向东方，那里，不仅关乎着他个饶权威，更关乎着整个下未来的走向。
而此刻，远在雒邑的王城深处，一场真正的风暴，正在无人察觉的暗影中，悄然凝聚。苏厉透过狭的气窗，望着窗外巡逻的叛军士兵，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手中，摩挲着一枚看似普通、却暗藏玄机的玉珏。
“快了……就快了……”他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与姬延如出一辙的、洞悉一切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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