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铸鼎”的余威，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持续震荡着整个下。雒邑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无人不在谈论那日南郊的神异景象。子姬延的形象，在民众心中已与“命所归”牢牢绑定，甚至蒙上了一层神圣的光环。先前那些暗地里流传的、关于“国祚不久”的恶毒谣言，在这煌煌威面前，彻底销声匿迹，连最顽固的旧贵族，在公开场合也不敢再置喙半句。
朝堂之上，风气也为之一变。之前对均田、水利、太学等新政推三阻四、阳奉阴违的声音骤然减弱。楚王、魏王等人再次上朝时，神色间明显多了几分恭谨与审慎，不再轻易出言质疑。姬延借“意”行人事，一举奠定了新政推行的绝对舆论优势，其政治手腕之高超，令所有明眼人为之心折。
然而，姬延并未被这表面的顺遂冲昏头脑。他深知，舆论的压制只是暂时的，利益的调整才是根本。那些沉默的诸侯、贵族，并非真心臣服，只是在等待新的时机，或是积蓄力量，或是寻找联盟。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依旧汹涌。
这一日，例行朝会之后，姬延将苏厉、淳于髡、晋鄙以及刚刚被任命为主管水利勘探的程邈留了下来，于书房议事。
“火之事，虽暂压非议，然诸卿当知，此非长久之计。”姬延开门见山，神色并无多少得意，“诸侯贵族，其心未附。新政触动其根本，比绝不会坐以待保如今沉默，不过是慑于‘威’与朕之兵锋，暂避锋芒尔。”
苏厉点头：“陛下明鉴。尤其是齐、楚、魏等大国，其国内封君、贵族势力盘根错节，即便其君主迫于形势不敢明抗，其下势力亦会暗中阻挠。均田令若强行推行至其封地，恐生事端。”
淳于髡补充道：“且各国国情不同，若一味以王畿新政强推，恐赢橘生淮北’之患，反生混乱。”
这正是问题的核心。周子名义上是下共主，但数百年来诸侯自治，各地情况千差万别。姬延可以凭借威望和武力在雒邑及周边、乃至秦国故地强力推行新政，但若要深入齐、楚、魏等国的腹地，则必然面临巨大的阻力，甚至可能激起叛乱，导致刚刚统一的局面再次分裂。
“陛下，是否可令各国依其国情，自行拟定推行细则？朝廷只需把握大方向，定期督察？”晋鄙提出一个相对温和的建议。
姬延缓缓摇头：“若放权过多，则新政必被架空，形同虚设。各地贵族必有千万种理由拖延、变通，最终不了了之。”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目光深邃，“朕需要一条既能将新政推行下去，又能暂时稳住诸侯，不至于逼其狗急跳墙的……中间道路。”
书房内陷入沉思。这是一个极其考验政治智慧的难题。
片刻后，姬延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有了决断。
“新政必须推行，此为固本之基，不容动摇。然，方式可以灵活。”
他转过身，看向众人：“朕意，设立‘九州巡政使’！”
“巡政使？”众人一愣。
“不错。”姬延解释道，“由朝廷选派干练大臣，兼任巡政使，分赴各主要诸侯国。其职责，非是代替诸侯理政，而是‘协调、督导、稽查’！”
“协调各地推行新政之具体方案，使其既符合朝廷大政方针，又能兼关方实情。”
“督导新政执行进度，定期向朝廷禀报。”
“稽查有无阳奉阴违、借机盘剥、阻碍新政之行径！”
“巡政使有权查阅地方账目，听取民情，但无直接任免地方官吏、调动军队之权。遇重大阻挠或变故，需急报朝廷，由朕定夺。”
这一设计，极为精妙！它没有粗暴地剥夺诸侯的自治权，避免了直接冲突，却通过“巡政使”这把软刀子，将中央的触角直接伸入了诸侯国内部，建立了有效的监督和反馈机制。既体现了中央的权威，又给了诸侯一定的面子和管理空间。
“此外，”姬延继续道，“对于率先积极响应、且新政推行卓有成效的诸侯国，朝廷可在赋税、商贸、乃至其宗室子弟入太学或出仕中央等方面，给予优待和奖励。树立榜样，引导其他诸侯效仿。”
这是胡萝卜加大棒的经典策略。巡政使是监督和压力，而优惠政策则是诱惑和动力。
“而对于那些冥顽不灵、暗中阻挠者，”姬延语气转冷，“巡政使的稽查报告，便是朝廷日后整顿、甚至削藩的如山铁证！届时，朕再行雷霆手段，下人也无话可！”
一番谋划，层层递进，既有原则性，又有灵活性；既保持了高压态势，又留下了转圜余地；既推进了目标，又避免了 immediate 的激烈对抗。这已不仅仅是政治手腕，更是深谙人性与权力平衡之道的帝王心术！
苏厉抚掌赞叹：“陛下此策，可谓老成谋国！巡政使之设，如同在诸侯国中埋下耳目与标杆，使其不敢肆意妄为，又给了他们遵行新政的台阶。软硬兼施，刚柔并济，必能收到奇效！”
淳于髡也频频点头：“更重要的是，此策将矛盾从‘中央与诸侯’的层面，部分转化为‘诸侯与其国内顽固势力’的层面。巡政使居于其中，可借力打力，利用诸侯想要争取朝廷优待的心理，促使其主动去压制国内的反对声音。”
“正是此理！”姬延颔首，“如此一来，朕便可坐镇中枢，以巡政使为纽带，以新政为旗帜，以利诱为导向，逐步将九州真正凝聚起来，而非依靠单纯的武力威慑。”
计议已定，姬延雷厉风行，即刻下令组建巡政使团队。人选至关重要，需既有能力，又忠诚可靠。经过与苏厉、淳于髡的反复斟酌，最终选定了几位以刚正、干练着称的官员，并配以精通律法、算术的属吏及少量精锐护卫。
与此同时，关于“九州巡政使”的设置及相关奖惩政策的诏书，也迅速拟好，明发下。
诏书一出，果然再次引起巨大反响。
诸侯们的反应各不相同。齐公田文接到诏书后，沉默良久，最终对门客叹道：“姬延此子，手段愈发老辣。巡政使……这是要将我等置于炉火之上慢烤啊。”但他权衡利弊，知道此时硬抗绝非明智之举，反而率先上表，表示齐国会全力配合巡政使工作，并已着手研究在本国推行均田之策。
楚王、魏王等虽心中憋闷，但见田文都已低头，加之“火铸鼎”余威尚在，也只得捏着鼻子认下，表示遵旨。
而那些在国内势力根深蒂固的大贵族们，则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朝廷的耳目就要直接伸到他们的地盘上，以往那些欺上瞒下、兼并土地的手段，恐怕再难施展。一时间，各国内部暗流涌动，有人惶恐，有人谋划对策。
雒邑王宫，姬延看着各地反馈的奏报，神色平静。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较量，在巡政使抵达各地之后才会开始。但他有信心，凭借这“制衡之道”，他能一步步地将下的权柄，真正收拢到手郑
然而，就在首批巡政使即将离京赴任的前夜，一名来自楚国的密使，通过苏厉的渠道，秘密求见姬延，带来了一个令人玩味的消息。
“陛下，楚王密使言，楚国大司马昭滑，于三日前狩猎时坠马，重伤不起。而接替其职的，是楚王幼弟，公子兰。此人……素与齐国田文过从甚密，且对陛下新政，向来颇有微词。”
姬延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昭滑重伤？公子兰上位？
楚国军权易主，而且落到了一个亲齐、且可能敌视新政的人手中？
这看似是楚国内部的事务，但在这个敏感的时刻，其意味，恐怕绝不简单。
齐楚之间，是否正在形成某种新的默契？
刚刚布下的巡政使之局，恐怕要面临第一个严峻的考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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