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棵落了叶的老榆树像张牙舞爪的巨人黑影，静静地矗立着。
空气中开始飘来一丝丝若有若无的、混合着柴火烟气和某种食物焖煮香味的熟悉气息。
这味道，是烧得滚烫的火墙散发的土腥气，是灶台上大铁锅里炖煮的东西飘出的油香，是家的味道。
它像一只温暖的大手，瞬间驱散了山林的寒气、血腥的余味，甚至暂时压过了张若阳裤腿上那刺鼻的臊气，熨帖着人紧绷的神经。
终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了屯子东头那条冻得跟镜子面似的冰辙路，张卫国背着儿子，和李强一起，停在了自家那三间低矮土坯房的篱笆院外。
院子里的积雪白被清扫过，露出冻得发黑的地面。窗户纸透出的油灯光晕，把窗棂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雪地上，随着灯火的跳动而摇曳。
“吱呀——”
没等张卫国抬手，那扇钉着厚毡条、有些变形的木板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昏黄的灯光如同温暖的潮水，瞬间涌出门口，驱散了门前的黑暗，也照亮了门口的人影。
徐若琴裹着件半旧的蓝布碎花棉袄，腰间系着粗布围裙，手里还捏着一把湿漉漉的笊篱，显然刚从灶台边过来。
她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灼和终于放下的担忧，当看到张卫国背上熟睡的儿子和后面扛着大卷东西的李强时，那担忧瞬间化作了如释重负的笑意。
“可算回来了！再晚点，这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
她声音带着嗔怪，更多的是放下心来的轻松，连忙侧身让开门口，“快进屋！炕烧得滚烫！锅里热水也备下了！林涵！快把炕桌挪挪，给你爹和你强子叔腾地儿！”
屋里热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炖材香气、火墙散发的干燥热浪和淡淡的奶腥味，瞬间将三人包裹。
这暖意如此真实而霸道，让刚从冰雪地跋涉回来的张卫国和李强，都忍不住舒服地长吁了一口气，感觉冻僵的骨头缝都开始酥麻发痒。
林涵正盘腿坐在热炕头，就着炕桌的油灯光亮看书，用的是张卫国从城里带回来的、带着淡淡香味的橡皮。
她闻声立刻放下书，麻利地跳下炕，趿拉着棉鞋，把炕桌往炕里稍推了推，腾出老大一片地方。
她看着被张卫国心翼翼放躺在炕上的弟弟，又看看爹和强子叔风尘仆仆、带着寒气的身影，懂事地没多问，转身就去外屋地拿碗倒热水。
张卫国把睡得跟猪似的张若阳轻轻放在滚烫的炕头，心地给他脱掉那两只沾满雪水泥污的沉重靰鞡鞋。
当他想去帮儿子脱那条被虎尿浸透、散发着浓烈气味的厚棉裤时，徐若琴已经凑了过来。
“哎哟我的老爷！”
她刚一靠近，就被那股子直冲脑门的腥臊味呛得后退了半步，赶紧用手在鼻子前使劲扇了扇风。
这一晚上，张若阳睡的很香。
几后的晌午，张卫国盘腿坐在滚烫的土炕上，屁股底下是编得厚实的苇席，烙得慌，却透着股踏实劲儿。
窗户纸被日头晒得发白，几缕光柱斜插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细尘埃。
他面前摊开一本硬壳红皮的银行存折，边角磨得起了毛，纸页泛着老旧的黄。
他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指头，沾零唾沫，捻着那张薄薄的存款凭条，一个字一个字、一个数一个数地对着，眼皮耷拉着，眉头锁着川字纹。
“个、十、百、千、万……”他喉咙里咕哝着，声音闷得像地窖里传出来的，“五万三千七百八十六块四毛二……”
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那气儿带着炕烟和旱烟混合的浊味儿。
手指头在“五万”那个数字上重重地戳了两下，戳得纸面都凹下去个坑。
这钱，沉甸甸的，一部分是这些年枪口舔血打来的野物钱，还有一部分是部队转业时发的安家费，还有很多是爷爷偷偷塞给重孙子的念想，一厘一毫，都带着汗腥、火药味和沉甸甸的人情。
“够用了！”他啪地一声合上存折，那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脆生。
他抬头，目光穿过敞开的房门，落在院子里正撅着腚、拿根树杈在冻得梆硬的泥地上划拉字儿的张若阳身上。
家伙穿着徐若琴新给改的旧棉袄，后脖颈子晒得黢黑，脑袋瓜随着划拉的动作一点一点，嘴里还念念有词。
“阳阳！”张卫国喊了一嗓子，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张若阳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一哆嗦，手里的树杈“吧嗒”掉在地上。他扭过头，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瞅着他爹，带着点茫然。
“收拾收拾你那几件囫衣裳，”张卫国站起身，拍打拍打屁股上沾的炕灰，“明儿个起早，跟爹进城！”
“进城？”张若阳眼睛“唰”地亮了，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爹！真带俺进城？去看大高楼？坐……坐那冒烟的火车？”
他兴奋得有点语无伦次，脏手在棉裤上蹭了又蹭，好像要蹭掉一身土气好配得上城里似的。
“嗯哪，”张卫国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柔和，走过去揉了揉儿子细软的头发，“送你上城里最好的学堂，念书去！往后，你就是文化人了。”
“念书？”张若阳眨巴着眼，城里和新学堂的吸引力显然盖过了所有，“那……那俺哥咋办？”
他下意识地扭头，望向屯子后面那莽莽苍苍的黑龙山。
张卫国脸上的柔和瞬间淡了，他沉默了几息，大手在儿子肩头用力按了按，声音低沉下来：“你哥……它守着山，它就是咱的根。你，得往外走。听明白没？”
张若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神里还残留着对山林和“哥哥”的眷恋，但更多被即将展开的新世界填满了。
日头刚在东边山梁子上冒了个红边儿，屯子里的大公鸡还在有一声没一声地打鸣。
张卫国那辆老“永久”自行车大梁上绑着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袱，后座架子上驮着兴奋得脸通红的张若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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