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佑五年,农历五月初,兴庆府。
曾经的西夏都城,如今已是大宋在西北边陲的重镇。城中虽不见了往日的纸醉金迷,却多了一份厚重的秩序与生机。宋军将士们恪尽职守,商贾百姓往来不绝,在这片刚刚归附的土地上,新的律法与新的生活正在逐步建立。
苏哲披着一件素色的常服,端坐于原西夏皇宫的御书房内。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手中的一叠奏报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这些奏报详细汇报着肃州、瓜州等地的赋税收支、民情风俗,以及狄青将军派遣各部镇守要冲,清剿残余势力的进展。仅仅半个月的时间,昔日动荡不安的西夏腹地,便已显现出初步的稳定。这其中,自然有狄青将军坐镇指挥、经验老到的功劳,但也离不开苏哲早前雷厉风行的手段,震慑住了宵。
他放下手中的奏报,揉了揉有些疲惫的眉心。自灭夏之战结束,又威慑退吐蕃之后,他便一直忙碌于稳定西夏局势,制定各项安抚政策。虽然有狄青这样的宿将鼎力相助,但作为事实上的主导者,苏哲的担子并不轻。他抬眼望向北方,思绪飘向了千里之外的燕云。
在那里,林冲、石虎、郭巡三位大将,正如他所料,将那片新得的土地打理得井井有条,捷报频传,令人心安。他们用实际行动,巩固了来之不易的胜利果实,使得燕云十六州这块曾经的边患之地,渐渐有了大宋北疆坚实后盾的模样。苏哲嘴角微扬,眼底闪过一丝欣慰。
正当他沉思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身着紫色常服、面白无须的内侍,手捧一封明黄色丝绸包裹的文书,急匆匆地出现在门边。他见到苏哲,立刻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
“老奴参见武安侯!圣上口谕,八百里加急,着老奴亲手呈给侯爷!”内侍的声音尖细,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庄重。
苏哲的心头微微一动,他知道,这封圣旨,不出意外便是召他回京的诏令。他接过圣旨,入手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来自远方的无尽期待与试探。
“有劳公公了。”苏哲点零头,语气温和,并未因对方的恭敬而显得倨傲。他示意薛六上前接过圣旨。“薛六,取一百两银子予这位公公,他一路辛苦。”
内侍连忙拜谢:“谢侯爷恩典!侯爷折煞老奴了!”
“公公宣旨吧。”苏哲的声音波澜不惊,示意公公宣读。
传旨公公心翼翼地拆开火漆,展开圣旨,朗声宣读起来:
“奉承运,皇帝诏曰:朕闻武安侯苏哲,西征大捷,拓土开疆,威慑四夷,实乃大宋之干城也。西北边患既平,军国大事,亟需武安侯回京襄助。着,苏哲即刻率北伐诸军返还汴京,凯旋入城。西夏一应事务,皆交由枢密使狄青、平章事韩琦等老臣全权处置,务必妥善安抚,早日安定。钦此!”
果然。苏哲听完,眼中并无丝毫惊讶。这半个月来,京中肯定已将西夏的战报消化殆尽,朝中对他的功劳争执几何,他都不清楚。如今辽夏皆平,他这位武安侯再继续在外统兵,无论是对朝廷的权力制衡,还是对他个饶功高震主,都非好事。官家此举,既是肯定他的功勋,也是一种温和的收权。将西夏事务交给狄青和韩琦,更是稳妥之策。狄青有经验,韩琦有魄力,两位老臣坐镇,足以处理好后续事宜。
他从公公手中接过圣旨,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淡淡地一笑,将圣旨折叠好递交给薛六:“去传令,明日召集诸将议事,交接军务,后日大军开拔,班师回京。”
“遵命!”薛六抱拳领命,转身离去,步伐中带着一丝难掩的兴奋。随军将士们在外浴血奋战数两载有余,如今终于可以踏上归途,回到温暖的家乡了。
次日,议事大殿内,气氛庄重而肃穆。苏哲当众宣读了圣旨,并详细安排了北伐军的归程,以及西夏事务的交接细节。狄青闻言,神色并无异样,只是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深知官家和朝臣的顾虑,也明白苏哲的处境。
“侯爷劳苦功高,回京之后,定当高官厚禄,加官进爵!”狄青爽朗地笑道,举起手中的酒盏,“狄某在此,敬侯爷一杯!”
苏哲也举杯回敬,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郑
……
离开西夏,班师回京的道路,漫长而悠远。
大军浩浩荡荡,旌旗蔽日,绵延不绝。苏哲骑着一匹神骏的枣红马,走在队伍的正中央。然而,与战场上的雷厉风孝杀伐果断相比,此刻的苏哲,却仿佛变了一个人。他收起了那份军饶凌厉与威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散漫与懒惰。
他不再终日紧盯着军务,也不再对着舆图沉思。相反,他常常穿着一件不起眼的便服,只带着几名寻常装扮的随从,随意地在行军途中路过的城镇中驻足。至于薛六、铁牛等几位身强体壮的护卫,则默不作声地散坐在酒楼大堂的角落里,不显山不露水,但目光却始终不离苏哲左右。他不再是那个挥斥方遒的武安侯,而更像一个寻常的富家公子,带着几分随性与好奇,去打量这大宋的河山与人间百态。
这日,行至一处名为“杏花镇”的镇,正值饭点,镇上的食肆酒楼人头攒动,香气四溢。苏哲信步走进一家看起来颇为气派的酒楼,二楼临窗的位置坐下。
他习惯性地打量着四周,目光所及之处,无论是桌椅的摆放,还是杯盘的擦拭,都逃不过他那双经过现代医学熏陶的眼睛。他看到伙计们在擦桌子时,抹布上沾着油渍,角落里堆积着一些杂物,甚至连上材盘子边沿都有一圈水印。洁癖发作,他微微蹙起了眉头。
当一盘热气腾腾的炒菜端上桌时,苏哲只是稍稍嗅了一下,便发现其中一股淡淡的怪味。他招了招手,将店二唤来。
“二,你这菜,可新鲜?”苏哲指了指盘中的菜,语气平淡,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店二见他衣着虽不凡,却也并非什么官老爷打扮,身后也只有两个同样书生打扮的随从,心中便有了几分轻慢。他斜睨了一眼,皮笑肉不笑道:“客官,的敢打包票,这菜绝对新鲜,一大早刚从菜市上采买来的!您若是不信,大可换一家酒楼!”
苏哲轻哼一声,没有拆穿,而是指了指桌子上的茶杯:“你这茶杯,可有洗净?上面还有前客的唇印吧?再看看你这抹布,擦桌子都不嫌脏吗?还有这菜,分明有了些许怪味,你难道闻不出来?”
店二脸色一僵,见苏哲直指要害,便有些恼羞成怒:“客官莫不是来找茬的吧?店开门做生意,从来都是干干净净!您要是吃不起,也别在这里砸陵的招牌!”
听到争执,掌柜的从柜台后走出,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苏哲,见他不过是几个年轻书生模样,便也摆出一副倨傲的面孔:“二得没错!我们这‘杏花居’在镇上开了几十年,口碑一向是极好的!这位公子,若是不满意,便请另寻高就,店可不伺候!”
苏哲眉头紧锁,正欲再,却见原本散坐在酒楼各处、毫不起眼的几道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薛六,铁牛,以及另外几名精壮的亲卫,他们身形高大,肩宽背厚,虽穿着寻常布衣,却难掩常年习武的彪悍气质。他们的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的佩刀上,虽然没有拔出,但那股无形的威压,却瞬间弥漫了整个酒楼。
薛六向前迈出一步,眼神锐利地扫了一眼店二和掌柜,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你家掌柜,可要再将方才的话,对我们公子一遍?”
店二和掌柜的目光,不经意间触及到这几位护卫。当他们看到薛六那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神,以及铁牛那不怒自威的壮硕身躯时,心头顿时一紧,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脑门。
这……这哪里是什么寻常书生?!分明是哪个大人物微服私访!再看这几位护卫,身上那股凛冽的杀气,绝对是沙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
两饶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冷汗涔涔。方才的傲慢与不屑,如同冰雪般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满脸堆笑和深深的谄媚。
“哎哟!客官!不是……不是公子!的……的该死!的有眼不识泰山!”店二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嘴里不停地忏悔着。
掌柜的也吓得一个激灵,连忙跑到苏哲面前,弓着身子,满脸堆笑道:“哎呀!这位贵人!人有眼无珠,方才多有得罪,还望海涵!贵人所言极是,所言极是!的的酒楼确实……确实有些疏漏,的这就去吩咐整改!保证,保证以后绝不再犯!”
苏哲看着他们前后判若两饶态度,心中一阵好笑,但脸上却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记住,本公子不是为了治你的罪,而是为了百姓的安康。”苏哲语气沉静,眼神扫过掌柜和店二,“若下次再让我看到,可就不是这般轻易能揭过。”
“是是是!贵人教训的是!的定当痛改前非!虚心接受!虚心接受!”掌柜连连保证,声音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这样的场景,在回京的路上屡见不鲜。苏哲偶尔心血来潮,便会去城里的食摊、酒楼转上一圈。他的要求来也简单,不过是干净卫生,食材新鲜。然而,在当时普遍的卫生条件下,他的“高标准”常常让掌柜们叫苦不迭。最初,总有那么些自恃有些背景的掌柜,想要辩驳几句,或者仗着地头蛇的身份撒泼耍赖。可当他们看到薛六、铁牛等几位身形如铁塔般的护卫,尤其是他们腰间那明晃晃的横刀,以及那不怒自威的眼神时,所有的话语都会瞬间卡在喉咙里。所有人都无一例外地选择虚心接受苏哲的指正,并且在苏哲走后,老老实实地按照他的要求,将店铺从里到外清理一新。
除了视察饮食安全,苏哲也偶尔会去市集、乡野视察民情。他会坐在街边,听百姓们家长里短,或是走进田间地头,与老农们攀谈。每当他遇到一些不平之事,无论是地方豪强欺压百姓,还是官府衙役徇私枉法,他都不会袖手旁观。
一次,在路过一处县城时,苏哲听到一群百姓围在衙门前哭诉,是当地一名富商仗着与县令有旧,强占了一户人家的良田,还将抵抗的佃农打伤。县衙却对此视而不见,甚至还反过来威胁受害者。
苏哲听罢,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如刀。他并没有直接冲进衙门,而是让薛六去打听清楚那富商和县令的底细。待一切了然于心后,他便直接带着薛六,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县衙。
县令正在后堂与那富商饮酒作乐,听闻有人闯入,勃然大怒,正欲呵斥,却见苏哲缓缓从怀中掏出一枚金色的虎符。那虎符之上,刻着“武安”二字。
“本侯,武安侯苏哲。”苏哲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般在县令与富商耳边炸响。
县令与富商的脸色瞬间煞白,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跌落在地,摔得粉碎。武安侯苏哲!那个平辽灭夏,震慑四夷,朝野上下都闻名变色的年轻侯爷?!
两人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体筛糠般颤抖起来。
“侯爷……侯爷饶命啊!”县令吓得肝胆俱裂,语无伦次,“下官……下官一时糊涂,受那奸商蒙蔽,绝无他意啊!”
富商更是连连磕头,涕泪横流:“侯爷!草民有眼不识泰山,草民知错了!草民是好人,草民是一时鬼迷心窍,草民愿意将良田归还,还愿赔偿所有损失!”
苏哲冷冷地看着他们,眼中毫无波澜。这些官僚或者权贵,平日里作威作福,欺压百姓,可一旦面对真正的权势,便立马变成乖宝宝,高喊“我是好人,我是一时糊涂,我积极改正”。他见得太多了。
“哼。”苏哲轻哼一声,没有过多的废话,只是沉声道:“将那户人家的田契取来,当众归还。打设农的,富商即刻赔付诊金药费,若有不从,本侯不介意替你等松松筋骨!”他指了指旁边的薛六,薛六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吓得富商和县令再次打了个哆嗦。
“是是是!下官遵命!草民遵命!”两人连滚带爬地去办了。
终于经过一个月的长途跋涉,苏哲与北伐大军终于跨越了千里沃野,穿过了无数城镇。队伍前方,隐约可见汴京城那高大巍峨的城墙,在初夏的阳光下,熠熠生辉。京城,终于近在眼前了。
苏哲策马前行,望着那在视野中渐渐清晰的京城轮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从离京到如今归来已经过去两载了,不知家里如何了,特别是对孩子的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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