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辽王府门前停下，苏哲在铁牛的搀扶下缓缓走下。大门口，几名大理寺的官差正缩在避风的角落里瑟瑟发抖。苏哲并未露出丝毫不悦，反而停下脚步，对着带头的校尉微微颔首。
“几位差官辛苦了。”苏哲语气平和，甚至带了几分体恤，“这寒地冻的，守在本王这破落门前也没个热乎水喝。回头让管家送几坛烧刀子出来，暖暖身子，官家那边的差事要办，自个儿的身子骨也要顾着。”
那校尉受宠若惊，连忙躬身行礼：“多谢王爷体恤，卑职……卑职也是奉命行事，还请王爷莫要见怪。”
苏哲呵呵一笑，摆了摆手，拖着略显“疲惫”的身影走进了王府。
……
回到书房，大门紧闭的瞬间，苏哲脸上的倦意荡然无存。
薛六从屏风后的暗格中闪身而出，手中握着一份密信，单膝跪地：“王爷，飞鸽传书到了。西北那边，已经见了血。”
苏哲接过信，展开一扫，眼神陡然变得凌厉如刀，随即又舒展开来，化作一抹深沉的幽默：“好一个张彪，好一个林峰，杀监军总管，这可是掉脑袋的罪名。他们倒是真敢，看来这两年西北的风沙，没把他们的胆子磨平，反而吹得更硬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院中凋零的枯木，轻声道：“按计划行事吧。这汴京城的太平觉，官家也睡得够久了。”
……
十后。
这日的早朝，比往常来得更冷一些。
赵宇坐在龙椅上，正听着梁适汇报关于明年开春修缮黄河堤坝的预算。这两年，他愈发沉迷于这种掌控全局的感觉，没有了苏哲在耳边聒噪那些“新政”，没有了那些武夫讨要军饷的喧闹，这大宋的江山在他看来，终于是姓了赵。
“报——！”
一声凄厉的惨叫，撞碎了大庆殿的宁静。
一名浑身泥水、甲胄破碎的驿卒，跌跌撞撞地冲进大殿，在汉白玉地板上留下一道刺眼的血痕。
“报……陛下！西北八百加急！鄜延路马步军都总管张彪、定难军节度使林峰于半月前，在麟州军营斩杀监军王公公，率五万定西军离镇入关！旗号……旗号是‘清君侧，诛殉’，言明李德全、王拱辰蛊惑圣听，陷害忠良，众将士誓要进京求个公道！”
赵宇“腾”地站了起来，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他那双扶着龙椅龙首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发白。
“反了……他们反了！”赵宇怒极反笑，声音在大殿内颤抖，“张彪，那个武夫丘八，竟敢斩杀朕的监军？竟敢领兵进京？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梁适与陈执中也是面色大变。他们虽是文官领袖，却也知道西北军的战力。那可是当年苏哲一手带出来的精锐，火器装备全，杀气最盛。
“陛下息怒。”梁适稳了稳心神，跨出一步，躬身道，“西北军虽勇，但孤军深入，乃是兵家大忌。请陛下立刻下旨给枢密院，命张尧佐、张怀安率十万京畿禁军精锐北上迎担只要堵住关口，不出半月，逆贼必溃！”
赵宇咬牙切齿道：“准奏！传朕旨意，凡能取张彪、林峰项上人头者，封万户侯，赏金万两！”
然而，还没等他的怒火宣泄完，第二名驿卒已经平令门口。
“报——！陛下！燕北……燕北急报！”
这名驿卒几乎是爬进来的，声音沙哑得如同鬼魅：“林冲、郭巡率七万幽州铁骑南下！言明朝廷废止新政，致使燕北冬粮断绝，边军啼饥号寒！他们……他们打着‘复辟新政，肃清朝廷’的口号，已过真定府，直取汴京而来！”
轰——！
满朝文武，如遭雷击。
赵宇晃了晃身子，险些从龙椅上栽下来。李德全赶紧上去搀扶，却被赵宇一巴掌扇在脸上。
“林冲……！”赵宇盯着空旷的大殿，眼神中终于流露出一丝惊惧，“燕北和西北同时发动，这不是谋反……这是要朕的命啊！”
梁适此时出面道：”官家，可命赵承志、赵承远率领武军、清塞、威武等禁军共计五万，外加神机军，前去阻挡林冲的幽州军，以安抚为主；并且立马调江南、西南、荆湖等地兵马进京勤王护驾。“
赵宇沉思了片刻，无奈道：“就依梁相所奏。”
王拱辰此时也慌了，他原本只是想当个讨好官家的“刀笔吏”，哪曾想这武夫的刀，竟然真的要架到脖子上了。他颤声建议道：“陛下……这些反贼皆是辽王旧部！请陛下立刻封锁辽王府，抓捕苏哲为质！只要苏哲在手，逆贼定不敢妄动！”
赵宇猛地转头，目光森冷：“王拱辰，你总算是了句聪明话。张怀安！领三千禁军精锐，即刻查封辽王府，凡是府里喘气的，哪怕是一只猫，也给朕锁了！”
“末将领命！”身披重甲的张怀安按刀而出，杀气腾腾。
……
此时的辽王府。
雪停了，月光洒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冷。
一队禁军铁骑如黑色的潮水，野蛮地冲撞开沉重的朱漆大门。张怀安马鞭一扬，厉声喝道：“奉圣谕查封辽王府！反抗者格杀勿论！苏哲何在？给本将滚出来领死！”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风穿过长廊的呜咽声。
禁军们叫嚣着冲进前厅、冲进后花园、冲进每一间厢房。桌椅被掀翻，瓷器被砸碎，但他们却惊讶地发现，这座原本应当仆从如云的亲王府，此刻竟然安静得有些诡异。
没有惊叫，没有反抗，甚至没有一丝人烟。
“将军……没人！”
“后院柴房也是空的！”
“卧房里的被褥还是冷的，起码走了数了！”
张怀安脸色煞白，猛地冲进苏哲平日里待着的书房。
“搜！给我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搜出来！”张怀安疯狂地咆哮着，一刀劈碎了那张书桌。
可是，当禁军们搜到后花园的枯井、搜到那看似普通的假山石洞时，才发现这里居然有通往城外的密道。
……
两个时辰后。
大庆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张怀安跪在阶下，甲胄上还沾着雪花，声音颤抖：“陛下……辽王府，空了。”
“空了？”赵宇猛地一拍龙案，震得墨砚乱跳，“他苏哲是会飞还是会遁地？那么大的一座王府，几百号人口，竟然能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站在一侧瑟瑟发抖的皇城司副使、监军总管王安福。
“王安福！你不是口口声声皇城司的眼线遍布汴京，连苏哲每顿饭吃几口肉你都清清楚楚吗？”赵宇的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阴寒彻骨，“现在人呢？你告诉朕，人去哪了！”
王安福吓得魂飞魄散，猛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砖石上，发出砰砰的声音：“陛下开恩！陛下开恩啊！奴才……奴才刚刚带人搜遍了整个辽王府，最后在假山石洞的深处，发现了一处被格物院奇巧机关封住的密道……那密道修得极深，竟是直通城外！奴才万万没想到，苏哲竟然在几年前就暗中挖好了这等退路，是奴才监管不严，是奴才死罪！”
“密道？”赵宇听到这个词，心中那股被苏哲长期支配的阴影再次翻涌上来。他指着王安福的鼻子，歇斯底里地怒吼道：“朕不管什么密道，朕也不管他用了什么机关！朕只要苏哲的人头！”
“王安福，你给朕听好了！朕给你五日时间，你亲自带人去追！若是搜不到苏哲，带不回那颗人头，朕不仅要你的脑袋，还要诛你九族，连你老家坟里的那几根枯骨都给朕刨出来挫骨扬灰！”
王安福脸色煞白，浑身瘫软如泥，颤声道：“奴才……奴才领旨……定不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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