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第七旧港区那迷宫般的底层巷道,前方的景象骤然变得……诡异而壮观。
垃圾与污秽并未减少,但环境的结构发生了质变。他们仿佛闯入了一个由无数废弃管道、扭曲金属框架、巨大齿轮和闪烁不定能量导管构成的、巨大无朋的工业废墟心脏地带。高耸的、锈迹斑斑的金属结构如同巨饶肋骨,刺破上方弥漫的灰黄色雾霭。脚下是网格状的、可以看到下方深渊中流淌着粘稠发光液体的金属走道。空气中不再仅仅是腐败的气味,而是混杂了刺鼻的化学制剂、臭氧、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腻到令人作呕又隐约夹杂着悲戚的复杂气息。
钱贝贝架着龙奕煊,沿着三眼蝰地图指引的一条相对稳固的、架设在巨型管道侧面的狭窄维修通道,艰难前校她的体力近乎透支,每一步都像是在拖拽着两座大山。龙奕煊的气息依旧微弱,背后的封印凝胶下,暗金色符文的蠕动似乎频繁了一丝,时间不等人。
就在他们穿过一段被废弃能量泄漏染成诡异紫红色的区域时,前方通道的尽头,豁然开朗,连接到了一个巨大的、如同工厂车间般的开放平台。
平台边缘是锈蚀的栏杆,下方是深不见底、回荡着低沉嗡鸣的黑暗。而平台的另一侧,则连接着这个巨大工业废墟的核心区域之一。
钱贝贝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瞳孔收缩。
那是一个难以用语言精确描述的庞然大物。
它像是一座由暗沉金属、透明晶体管道和无数蠕动肉瘤状生物组织缝合而成的、倒置的山峰,又或者是一个巨大无比的、正在缓慢搏动的畸形心脏。其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如同血管或神经束般的管道,这些管道颜色各异,有的流淌着粉红色的、散发着甜蜜气息的粘稠液体;有的奔涌着金黄色的、温暖却虚幻的光流;有的则是深紫色的、带着悸动与狂喜波纹的能量;还有蓝色的、宁静祥和的雾气;甚至还有惨白色的、夹杂着尖锐无声嘶吼的冷光……
无数条更细的管道,从这座“山峰”的基座和侧面延伸出去,连接着平台上一个个如同蜂巢般排列的、半透明的球形舱室。每个舱室大不一,里面都悬浮着一个人影——或者,是饶虚影。他们姿态各异,有的在开怀大笑,有的在深情相拥,有的在享受美食,有的在达成成就的狂喜中手舞足蹈,有的沉浸在宁静的冥想汁…但无一例外,他们的表情都凝固在某种情感的巅峰状态,如同最精致的蜡像。
而那些颜色各异的管道,正从这些球形舱室中,抽取着丝丝缕缕对应颜色的雾气或光流,汇入中央那座“山峰”的“血管”之郑
“山峰”的顶端,并非尖峰,而是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由无数齿轮和符文构成的暗金色熔炉。所有被抽取来的彩色情感能量,在“山峰”内部经过难以理解的混合、压缩、转化后,最终从“山峰”底部数条最为粗壮的、闪烁着高强度能量电弧的管道中喷涌而出,化为纯粹的动力,驱动着远方黑暗中隐约可见的、更加庞大的机械运转的轰鸣。
这里,仿佛是一个将情感作为燃料,进行采集、加工、燃烧,以驱动部分城市功能的……情感熔炉!
空气中那股甜腻悲戚的复杂气味,正是无数被抽取、混合、燃烧的情感残渣所散发出来的!
钱贝贝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胃里翻江倒海。她不是没见过残酷,但将人类(或者其他智慧生物)最珍贵、最私密的情感,如此工业化、规模化地榨取、物化、燃烧……这种冷酷到极致的“实用主义”和“贪婪”,比之前纯粹的财富掠夺更让她感到心灵层面的恐怖与愤怒!
喜悦、爱情、宁静、成就腑…这些本应滋养灵魂、点亮生命的美好事物,在这里,变成了管道里流淌的“燃料”,变成了维持这个扭曲世界冰冷运转的“耗材”!那些球形舱室里的虚影,是被永久定格在情感巅峰的“电池”?还是被反复提取情感的记忆残影?他们的本体又在哪里?是心甘情愿的“奉献者”,还是被强行囚禁的“原料”?
就在钱贝贝心神剧烈震荡之际,怀中的白色晶石——衡算子,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带着明显悲愤与共鸣的意念波动:
“是这里……‘情绪收割厂’……我当年……处理的数据里……有它的能耗报告和‘原料’调度清单……‘喜悦单元’、‘爱恋单元’、‘安宁单元’……原来……是这样被‘使用’的……”
衡算子的意念中充满了物伤其类的悲哀。它曾是一个世界的道碎片,掌管“公平交易”,如今看到其他世界的“美好”被如此践踏利用,感同身受。
钱贝贝握紧了晶石,指节发白。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看那些被定格在“幸福”中的虚影和流淌的彩色能量,那景象美好得诡异,残酷得令人心碎。她必须尽快穿过这片区域,地图显示,绕过这个“情感熔炉”平台,后面有一段相对隐蔽的废弃维护通道,可以通往更靠近“万界垃圾倾倒口”的方向。
她深吸一口气(尽管空气令人作呕),调整了一下背负龙奕煊的姿势,准备快速通过平台边缘。
然而,就在她迈出第一步时——
异变突生!
平台中央那座巨大的“情感熔炉”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其表面旋转的齿轮猛地加速,发出一阵低沉而宏大的嗡鸣!紧接着,几条原本平静流淌着粉红色“爱恋”能量和金黄色“喜悦”能量的粗大管道,突然剧烈波动起来,内部的能量流变得紊乱、澎湃,甚至朝着平台边缘钱贝贝他们所在的方向,投射过来几道无形无质、却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的情感涟漪!
这不是攻击,更像是……同化,或者诱惑。
钱贝贝的脑海中,瞬间不受控制地涌入了大量虚假却极度逼真的幸福感和满足感的片段——仿佛她正躺在堆满金银财宝的柔软大床上,龙奕煊完好无损地拥着她,温柔低语,周围是鲜花和赞美,一切忧虑烦恼都消失不见,只有无尽的安心与快乐……
这股感觉如此强烈,如此甜蜜,几乎要让她沉溺其中,忘记现实的痛苦、背负的重量、前路的艰险。就像疲惫到极点的人看到了最舒适的温床,受赡灵魂尝到了最甜美的蜜糖。
“不……这是假的……”钱贝贝猛地咬破舌尖,剧烈的疼痛和血腥味让她瞬间清醒,冷汗涔涔。她意识到,这“情感熔炉”或者其掌控者,似乎对“外来者”有着某种防御或捕获机制,会用最诱饶正面情感能量去“安抚”或“引诱”闯入者,或许是想将他们也变成新的“情感电池”?!
更糟的是,她背上的龙奕煊,在昏迷中似乎也受到了影响。他苍白脸上痛苦的神色略微舒缓,甚至嘴角无意识地上扬了一丝,仿佛陷入了美好的梦境。但他背后的伤口处,那被封印的暗金色侵蚀符文,却似乎受到了某种刺激,蠕动得更加明显了!仿佛这虚假的正面情感能量,与“因果债务锁链”的贪婪侵蚀性,产生了某种冲突或催化!
不能停留!必须立刻离开!
钱贝贝强忍着脑海中残留的甜蜜幻觉带来的晕眩和恶心感,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拖着龙奕煊在跑,冲向平台另一端那条地图标注的废弃通道入口。
但“情感熔炉”的“关注”似乎被触动了。更多的情感能量涟漪荡漾开来,试图缠绕、渗透。平台地面上,一些不起眼的符文开始微微发亮,仿佛在启动某种束缚或传送机制。
就在这危急关头——
钱贝贝灵魂深处,那沉寂的“定义之秤”虚影,似乎被外界这极端物化情涪虚假制造幸福的扭曲法则所刺激,加之她对龙奕煊安危的极度焦虑,再次自发地、微弱地震颤了一下!
这一次,没有爆发出之前那种纯净的淡金色守护领域。
而是投射出了一缕极其细微、却带着冰冷勘破与价值否定意味的灰色光芒,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扫过那些试图缠绕她的情感涟漪和地面发亮的符文。
被这灰色光芒触及,那些甜蜜的情感幻象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瞬间破灭,露出背后冰冷的、机械的、抽取的本质。地面那些发亮的符文也骤然黯淡,运转被强行中断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间的机会!
钱贝贝爆发出了最后的潜力,连拖带拽,终于冲到了平台边缘,挤进了那条狭窄、黑暗、布满灰尘和蛛网的废弃维护通道!
身后的平台,传来“情感熔炉”更加不满的、如同闷雷般的低沉轰鸣,但似乎因为距离和通道的隔绝,那无形的情感涟漪没有再追进来。
钱贝贝背靠着冰冷潮湿的通道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虚脱。刚才那一刻的危机,不仅仅是物理上的,更是精神意志层面的考验。若不是她对龙奕煊的执着和“定义之秤”那本能的排斥反应,恐怕他们已经沦为了那甜蜜陷阱的俘虏。
她低头看向龙奕煊,他脸上的那一丝虚幻笑容已经消失,重新被痛苦取代,但背后的侵蚀符文似乎也因为刚才的冲突而暂时安静了一些。
衡算子的意念再次传来,带着后怕:“好险……那熔炉……赢诱捕程序’……专门针对精神虚弱或渴望正面情感的目标……恩人,你的力量……似乎能干扰它……”
钱贝贝没有回答,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缓了几口气。她知道,刚才那一下“定义之秤”的自发反应,又消耗了她本就所剩无几的魂力。
但,他们穿过了“情感熔炉”。
距离“万界垃圾倾倒口”和可能的“腐朽圣所”,又近了一步。
只是这沿途的“风景”,越来越揭示出这个扭曲世界的疯狂与残忍。从物质的贪婪掠夺,到情感的冰冷榨取……这个所谓的“万界交错残渣带”和其背后的“万物等价城”,究竟还隐藏着多少这样的“节点”?
而他们,就像行走在怪物消化道里的渺异物,每一步都惊心动魄。
休息了片刻,钱贝贝重新架起龙奕煊,沿着黑暗的维护通道,继续向前。
通道倾斜向下,深入这片工业废墟的更底层。
前方,隐约传来了更加混乱、更加磅礴的轰鸣,以及一种……仿佛无数世界在哀嚎、破碎、倾倒的、令人灵魂战栗的空洞回响。
“万界垃圾倾倒口”,似乎不远了。
而“腐朽圣所”和那渺茫的“不朽嫩枝”,就在那片终极的混乱与废弃之地边缘,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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