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琥珀，沉重得压在人胸口。血腥味、皮肉焦糊味、烈酒的辛辣气息以及那淡淡的毒素腥甜味混杂在一起，构成一种令人心悸的死亡氛围。
沈月软软地倚靠着那名黑衣高手的胳膊，脸色白得透明，呼吸细若游丝，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陈旧的地板上，晕开一个的深色印记。这番虚弱倒不全是伪装，方才那几下精准而粗暴的“手术”，耗尽了这具身体本就所剩无几的气力，更是对她精神的高度考验。
青袍男子——林先生，目光灼灼地盯着沈月，那眼神仿佛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他拱着的手尚未放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沈月姑娘，大恩不言谢！林某记下了！”
他身后的黑衣高手们，看向沈月的眼神也彻底变了。之前的冰冷和戒备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异和隐隐敬畏的目光。他们皆是刀头舔血之辈，深知少主所中之毒的凶险诡异，连随行的粗通医理的护卫都束手无策，竟被这个看似风吹就倒的妓院女子用如此匪夷所思的手法暂时遏制住了？此女，绝非池中之物！
沈月“艰难”地喘了口气，羽睫轻颤，声音微弱却清晰：“……大人言重了……女子……只是恰巧记得些许偏方……侥幸……侥幸暂时阻了毒性蔓延……但……”她目光转向床上依旧昏迷、但痛苦神情似乎稍缓的年轻男子，语气凝重，“……箭镞深入，恐已伤及筋络……且其上的毒素……并未根除，只是被暂时隔绝……若不及早取出箭镞，清创解毒，只怕……后患无穷……”
她这话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箭镞不取，伤口无法愈合，残留毒素迟早会继续要命。假的部分是，她压根不知道该怎么安全取出那靠近心脏的箭镞，更别提彻底解毒了。但她必须夸大其词，强调紧迫性和自己的“不可或缺”，才能将主动权牢牢抓在手里。
林先生闻言，刚刚舒缓的眉头再次紧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何尝不知其中厉害？只是这箭镞位置太过凶险，稍有不慎，立刻便是穿心破肺的下场！寻常郎中谁敢动手？
“姑娘……可能……”林先生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期盼和犹豫。让一个来历不明的风尘女子为少主起箭？这风险太大了！但眼下，似乎又没有更好的选择。
沈月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极度为难和虚弱的神色，轻轻摇头，气若游丝：“……女子……力有未逮……方才已是勉力为之……起箭之事，需……需手法极其精准沉稳之人……且需有对症解毒之药相辅……否则……恐立时毙命……”
她巧妙地将皮球踢了回去，既点明了操作难度和高风险，又暗示需要资源（解毒药），同时继续维持自己“只会偏方、体力不支”的人设。
林先生眼神闪烁，陷入极度挣扎之郑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少主的呼吸似乎又变得急促了一些，伤口周围那被遏制的黑色，仿佛有再次蠢蠢欲动的迹象。
不能再等了！
林先生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决绝之色：“好！便依姑娘之言！需要什么药材、用具，姑娘尽管开口！林某便是将这临安城翻过来，也必定寻来！至于起箭……”他目光扫过身后几名黑衣高手，最终落在其中一人身上，“秦风，你手法最稳，由你听沈姑娘指令行事！”
那名叫做秦风的黑衣高手，正是方才扶住沈月之人。他面色冷峻，闻言毫不犹豫，抱拳沉声道：“属下遵命！”
沈月心中一定。成了！对方已经一步步落入她的节奏。
她“虚弱”地点头，开始报出一连串的药名：“……需重楼……至少五钱……白花蛇舌草三两……半边莲……紫花地丁……还迎…若有新鲜野菊花或蒲公英捣汁更好……再寻些……烧酒越烈越好……干净白布煮翻…锋利的匕首两把……需薄拳…还有蜡烛数支……”
她报出的药材，多是具有清热解毒、凉血消肿之效的常见草药，其中几味甚至就是民间治疗蛇虫咬赡常用药。她凭借现代常识和对中药的模糊了解，胡乱组合在一起，听起来似模似样，至少能起到一定的消炎抑菌作用。至于能否解那诡异混合毒，她心里根本没底，但架势必须做足。
林先生立刻吩咐另一名手下：“速去办理！按沈姑娘所，不惜一切代价，最快速度备齐！”那手下领命，如同鬼魅般闪身而出。
等待的时间里，屋静得可怕。沈月闭目假寐，实则是在飞快思索后续步骤和可能的意外。林先生焦灼地踱步。秦风则如同石雕般立在床边，目光紧紧锁定少主肩头的箭镞，仿佛在计算着下刀的每一分力道。
约莫半个时辰后，那名黑衣高手带着一大包药材和所需物品返回，效率高得惊人。
“烧酒反复清洗匕首，烛火灼烧至红。”沈月开始“发号施令”，语气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将重楼、白花蛇舌草、半边莲……混合捣碎，用烧酒调成糊状备用。”
秦风一言不发，严格按照指令操作。他的动作干净利落，稳定得可怕，显然经受过极端训练。战力值高，心理素质更是顶尖。
一切准备就绪。最关键的时刻到来。
屋内烛火通明，所有光线都聚焦在那支狰狞的断箭上。
沈月被“扶”到床边，她“强撑着”精神，仔细观察箭镞嵌入的角度和深度，然后用一种极其专业的口吻（得益于看过的医疗剧和纪录片）低声指导：“……箭镞有倒刺……不可直拔……需……需顺着创口方向，极幅度旋转……缓慢向外……感受阻力变化……遇筋络缠绕，需以刀尖轻挑剥离……切忌用力过猛……”
她的指导细致入微，听起来极为老道，仿佛经验丰富的疡医。林先生和秦风等人听得屏息凝神，对她更是信服了几分。
秦风深吸一口气，眼神锐利如鹰隼，手指稳如磐石，按照沈月的指令，开始操作。他的指尖蕴含着某种内劲，感知极其敏锐，心翼翼地旋转、外提、偶尔用烧灼消毒过的匕首尖极轻地处理缠绕的组织。
过程缓慢至极，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那般漫长。床上的男子即使昏迷中，也因剧痛而浑身紧绷，发出无意识的痛苦呻吟。汗水浸湿了秦风的额发。
沈月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她看似镇定地指导，实则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这完全是在刀尖上跳舞！万一秦风失手，或者那毒素突然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终于，伴随着一声极其轻微的撕裂声，那枚带着倒刺、乌黑发亮的箭镞，被完整地取了出来！
“当啷！”秦风将箭镞扔进旁边的空碗里，所有人都长松了一口气。
几乎在箭镞取出的瞬间，一股发黑的污血从伤口中涌出！
“快！敷药！”沈月急忙道。
秦风立刻将准备好的草药糊厚厚的敷在伤口上，然后用煮沸的白布紧紧包扎起来。
做完这一切，床上的男子似乎彻底脱力，陷入了更深沉的昏迷，但呼吸反而比之前顺畅了一些，脸上那骇饶青黑色也似乎褪去了一丝。
成功了！至少暂时成功了！
林先生激动得难以自持，看向沈月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重视。此女，简直是降福星！
沈月却不敢有丝毫放松，她“虚弱”地补充道：“……毒素虽大部分引出……但恐有余毒深入……需连续换药……内服汤剂……观察十二个时辰……若不再恶化……方算……暂时脱离险境……”
她必须将观察期拉长，为自己争取更多时间。
“一切但凭姑娘吩咐！”林先生此刻对沈月已是言听计从，“姑娘劳累过度，快请休息！秦风，为沈姑娘在隔壁安排一间干净厢房，好生照料，不得有误！”
“是！”秦风应道，对待沈月的态度已然带上了几分恭敬。
沈月心中暗喜，计划顺利推进！她终于暂时脱离了王嬷嬷的掌控，获得了喘息之机，更重要的是，她在这群明显来历不凡的人面前，初步建立了“价值”和“恩情”。
她被秦风心翼翼地搀扶着，走向隔壁刚刚匆忙收拾出来的、条件好得多的房间。经过院子时，她眼角余光瞥见王嬷嬷和赵书吏等人依旧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沈月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极轻微地勾起一抹冰冷而讥诮的弧度。
老鸨？衙吏？你们欺压、觊觎的“沈月儿”已经死了。
现在活着的，是沈国庆的灵魂，带着现代的知识和满腔的恨意，在这异世初步崭露锋芒的——魔女沈月。
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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