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患沟通室出来时，罗三英刚把到了嗓子眼的哭声憋成闷哼，走廊尽头的脚步声就像块浸了水的砖，“噔噔”砸在水泥地上，震得空气都发沉。走在最前的两名交警穿着藏青色制服，肩章上的银星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手里的黑色公文包贴在身侧，一看就是来送正式文书的；后面跟着的一男一女却透着窘迫——男人穿件洗得发白的“解放”牌货车外套，左肩斜着，袖口还沾着点机油，是肇事司机陈建军的弟弟陈建业，听为了赶过来，刚从邻县的修车厂请假；女人攥着个打补丁的蓝布包，包角磨得发亮，是陈建业的妻子，脸白得像刚从霜里捞出来，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看周围张家亲属的脸。
“就是他们！把立伟哥撞成这样的凶手家属！”蹲在走廊角落抽闷烟的张立国（张立伟的堂兄）猛地把烟蒂摁在鞋底，烟丝烫得滋滋响。他守了一夜，眼窝深陷，红血丝爬满眼白，攥着拳头就往陈建业跟前冲，“你们还敢来？是不是觉得立伟哥快不行了，想赖账？”
“立国哥别动手！”罗明快步上前拽住他的胳膊，指节因为用力泛白——他知道张立国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护短”，真打起来反而麻烦。这时张建国（张立伟的亲弟，罗明喊“张二叔”）已经迎了上去，他比张立伟五岁，平时话少，此刻却红着眼圈，指着陈建业的鼻子颤声：“你们早干什么去了？立伟从昨晚进 IcU，你们连个影子都没有！现在来道歉，晚了！”
走廊里的张家亲属瞬间围拢过来，七嘴八舌的指责声裹着怒气翻涌。罗三英（罗明的亲姑妈，张立伟的妻子）手里的暖水袋晃了晃，热水差点洒出来，她被这阵仗惊得浑身发抖，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罗明赶紧绕到她身侧，稳稳托住她的胳膊，把厚棉袄往她肩上拉了拉，低声劝：“姑妈，您先稳住，听交警把话完，闹解决不了问题，立伟还在里面等着呢。”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股让人安心的稳劲，喧闹的人群渐渐静了些。领头的交警趁机亮出胸前的证件，抬高声调：“各位家属请冷静！我们是市交警队事故科的，今来送《道路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不是来激化矛盾的！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聚众闹事可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你们想让逝者不安宁吗？”
这话像盆冷水，浇得场面彻底沉下来。只有张淼（张立伟的次子，罗明的表弟）还攥着拳头，脸涨得通红，指甲几乎嵌进掌心——昨晚他还跟父亲拌嘴，“下雨别去买农药，玉米苗淹了再种就是”，现在连句“对不起”的机会都悬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憋着没掉。
两名交警走到走廊中间的空地上，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叠得整齐的认定书，红色的公章在晨光里格外刺眼。领头的交警清了清嗓子，语速平稳地念道：“经现场勘查、调取前后五百米乡村道路监控、询问三名目击者，现对‘5?12洋河县张家村路口交通事故’作出认定：当事人张立伟（罗明的姑父）驾驶无牌二轮摩托车，通过无交通信号灯、无交通标志的十字交叉路口时，未按规定让右方道路来车先行，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五十二条第二项；当事人陈建军（肇事司机）驾驶重型半挂牵引车（车牌号：冀 J?），通过该路口时超速行驶，实测时速 65公里，超过该路段‘限速 40公里\/时’标志要求，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四十二条第一款。双方违法行为对事故发生的作用及过错程度相当，认定张立伟、陈建军负本起事故同等责任。”
“同等责任？不可能！”张淼像被点燃的炮仗，猛地跳起来指着认定书，眼泪“唰”地掉下来，“我爸是急着去护玉米苗才赶夜路！那司机超速快一倍！要是他按限速开，肯定能刹住！你们是不是收了他们的好处，故意偏袒！”
罗三英站在原地，耳朵里“嗡”的一声，交警最后那句“同等责任”像根烧红的铁针，狠狠扎进她的心里。她扶着罗明胳膊的手瞬间失了力气，暖水袋从掌心滑下去，幸亏罗明眼疾手快接住了。怎么会是同等责任？她的立伟，那个开了二十年拖拉机、过村口桥都要下车推的男人，怎么会“未按规定让斜？
她的眼前突然闪过昨晚立伟出门前的样子——他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把柴，抬头跟她：“三英，村广播后半夜有暴雨，比去年还大，我得去镇上买袋农药，玉米苗刚出芽，淹了就完了。”她当时还劝：“这么晚了，明再去不行吗？”他搓着手笑：“明就来不及了，鑫下学期的学费还指望这几亩苗呢。”着就抓起墙上的雨衣，摩托车发动时“突突”的声响，现在想起来，竟成了最后的告别。
他是急着给孩子挣学费啊！不是故意要闯祸的！罗三英的胸口像堵着团湿棉花，闷得喘不过气。她想起去年夏，立伟为了补种被暴雨冲毁的玉米苗，在地里泡了三，脚都肿得穿不上鞋；想起他每次过路口，都会提前减速鸣笛，哪怕路上空无一人；想起他总“开车要稳，一家人都等着呢”。这样的男人，怎么会不避让来车？
可交警的话像块巨石，压得她抬不起头。三名目击者，还有监控，这些证据听起来那么扎实。难道真的是立伟急糊涂了？是因为担心玉米苗，担心鑫的学费，才忘了减速？罗三英的眼泪突然涌出来，不是愤怒，是心疼——她的男人，到死都在为这个家操心，最后却要背负“未避让”的责任，连走都走得不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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