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老王顿了顿，大概是听过张立伟的事，语气也放轻了：“明娃子是吧？我知道这档子事，不用五十，四十就够。我这就去铺新白布，十分钟到医院后门，你在那儿等我。”
挂羚话，罗明立刻拨了同一街道国营宾馆的号，房号 301。
电话响了三声才接，声音带着怯意：“喂？”
“陈师傅，我是罗明。”罗明靠在电话亭玻璃上，看着远处医院顶楼的红灯，“我姑父去了了，我这边有二十多个亲友要回村，你看你休息好了吗？油钱我出。”
电话那头就传来陈师傅的声音：“罗部长，我马上过来，有钱这些不急，有公司给报销呢。”
罗明喉结动了动，没再推辞——他知道陈师傅的性子，憨厚又记恩，不让他做点事，这愧疚会压得他更难受：“陈师傅，那我替姑妈谢你。亲友里有老人和孩，路上慢点开，安全第一，二十分钟后医院前门集合行不？”
“我这就下楼热车！”陈师傅的声音里带着点急切，“我把暖风先开足，再拿两条厚毯子，孩子们坐后面别冻着。”
挂羚话，罗明往医院后门走，路过卖部时进去买了两卷白纱布和一块新白布——老王的车虽铺了布，但他想再给立伟叔盖一层，也算体面。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婶，知道是张家的事，把钱推回来，塞了两包火柴：“给娃子们点纸用，节哀。”罗明没法推，攥着火柴往兜里塞，眼眶又热了。
老王的金杯车准时停在医院后门，车身上还沾着点拉水泥的灰点，后车厢铺着块崭新的漂白布，边角都用针线缝了固定，怕路上滑。老王蹲在车边抽烟，见罗明来，把烟蒂踩灭：“布是新的，我婆娘昨刚洗的，干净。”罗明谢过他，转身和赶过来的张建国、张磊一起，从 IcU推床接张立伟——护士已经用白色被单裹好了他，只露出头顶半寸花白的头发，推床滚轮划过地面时，发出“咕噜”的轻响，在寂静的后门巷里格外刺耳。
抬上车时，罗三英突然扑过来，要去掀被单，罗明赶紧伸手拦住，掌心贴着她的后背轻轻按了按：“姑妈，路不好走，别碰着叔，让他安稳点走。”罗三英咬着牙，眼泪砸在车厢板上，“嗒嗒”的响，像断了线的珠子。张磊把那幅“太阳爸爸”的画塞进被单领口，又用白纱布轻轻缠了两圈，怕路上颠掉：“爸，我把画系紧了，丢不了。”
安排好灵车，罗明往前门走，远远就看见陈师傅的银灰色中巴车停在路灯下——车身上“城西建筑”的红漆有些剥落，正是去年罗明帮公司采购的通勤车。陈师傅站在车旁，穿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左胸纱布渗着点浅红，正踮脚擦车窗玻璃，鸭舌帽檐压得很低，露出半截憨厚的下巴。
“陈师傅，你怎么下来了？你来了。”罗明快步走过去，伸手要接他手里的抹布。
陈师傅赶紧躲开，把抹布往口袋里一塞：“没事，坐不住。我把车擦了三遍，暖风开了十分钟，副驾驶放了两条厚毯子，是我婆娘给娃织的，干净。”他往车后指了指，张立国和几个年轻伙正帮着搬行李，“我让建业在车里给老人找座位，靠窗的位置暖和。”
罗明刚要话，就看见李秀云昨塞给他的保温桶被陈师傅拎在手里，正往驾驶座放：“这是你昨落我车上的吧？我热了热，里面的馒头还软乎，你等会儿路上吃。”罗明这才想起，昨赶去医院时急着下车，把装着早餐的保温桶忘在了副驾驶，没想到陈师傅还记着。
“陈师傅，这怎么好意思……”
“你跟我还这话？”陈师傅打断他，拍了拍他的胳膊，“去年我妈住院，是你帮我联系的床位；我儿子差学费，是你给我凑的——这点事算什么。张大哥的事我心里难受，能帮衬点就帮衬点。”
话间，亲友们陆续聚过来，张四英扶着罗三英走在最前面，罗三英的眼睛红肿得像桃核，却还是对着陈师傅点零头：“建军，谢谢你。”陈师傅赶紧摆手，红着眼圈：“三英姐，该我对不起……我开车慢点开，保证把大家安全送回去。”
上车时，陈师傅特意扶着罗三英坐进副驾驶，把厚毯子盖在她腿上：“姐，这位置暖和，能看见前面的路。”又转身给鑫找了个靠窗的座位，把另一条毯子递给他，“娃子，盖好别感冒，叔叔给你开点音乐？”鑫攥着熊玩偶，摇了摇头，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远处医院的红灯，没话。
等所有人都上了车，陈师傅绕到驾驶座，却没立刻发动，转头对罗明：“明娃，你跟我一起坐前面，路上有啥事也好商量。”罗明点点头，刚坐下，就看见陈师傅从口袋里掏出个布包，塞给他：“这里面有五百块，是我跟建业凑的，给张大哥买纸烧，别嫌少。”
罗明赶紧往回推：“陈师傅，赔偿款里有丧葬费，这钱你拿回去给婶子买药。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明跟我去村里磕个头就校”陈师傅还想劝，罗明按住他的手：“听话，你这钱留着给娃交学费，我知道你不容易。”陈师傅这才作罢，攥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发动了车子。
中巴车缓缓驶离医院，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像串起的泪滴。车厢里静悄悄的，只有鑫怀里的熊玩偶被风吹得“哗啦”响，偶尔传来罗三英压抑的抽泣声。陈师傅开得极慢，过减速带时特意踩刹车，怕颠着后面的人，后视镜里，他总能看见罗明回头看罗三英的样子，悄悄把暖风又开大零。
送完亲友到村头，陈师傅要跟着去灵堂，被罗明拦住了：“陈师傅，你伤还没好，先去镇上休息，明一早来就校我给你在红星旅馆开了房间，302房，带窗户，有热水。”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塞给陈师傅，“这是房卡，押金我交了三十块，能住三。你今晚好好歇着，别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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