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雷克顿身后，穿过城门洞，碎石场的喧嚣和人群敬畏的目光被抛在了身后。城内的景象与城外并无本质区别，依旧是拥挤、粗糙、弥漫着汗水和劣质酒精的气息，只是道路稍微规整些，两旁多了些歪斜的木屋和石屋，晾晒着破旧衣物。行人们看到雷克顿，大多会停下脚步，恭敬地低头示意，但看到他身后跟着一个陌生旅人和一具沉默的金属造物时，眼中又难免闪过惊疑。更让他们困惑的是，雷克顿大人今没有扛着他那标志性的巨剑。
雷克顿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只是沉默地在前引路，步伐沉重，背脊却挺得笔直，像是在用仅存的骄傲支撑着自己。穿过了几条弥漫着牲畜和垃圾气味的巷子，地势开始缓缓上升。脚下的路也从夯土变成了粗糙切割的石板，路旁的房屋虽然依旧谈不上精美，但显然更结实，也更干净些。
最终，一堵用灰白色巨石垒砌的高墙出现在眼前。墙不算特别宏伟，但在这座贫瘠的城里，已显得颇具威势。墙头有穿着简陋皮甲的卫兵巡逻，看到雷克顿，他们立刻挺直了身体。但当他们的目光落在我和美一世身上时，明显紧张起来，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雷克顿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朝墙头的卫兵做了个简单的手势。卫兵犹豫了一下，还是吹响了号角。低沉的号音回荡中，厚重的包铁木门“嘎吱嘎吱”地向内打开。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庭院，地面铺着碎石，角落堆着一些训练用的木桩和磨损的武器。庭院尽头，便是这座城堡的主堡，一座方正的、同样用灰白石块建造的三层建筑，窗户狭，更像一个坚固的堡垒。
雷克顿径直走向主堡大门。门前的两名守卫比墙头的更精悍些，他们看到雷克顿空手而归，又看到紧随其后的我和美一世，脸色骤变，几乎是本能地横起手中的长戟，挡住了去路。
“雷克顿队长……”其中一人声音干涩，目光在我和美一世之间惊疑不定。
“让开。”雷克顿的声音比在碎石场时更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但那命令之下，似乎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我带他们见城主。”
守卫对视一眼，最终还是缓缓放下了长戟，但眼中的警惕丝毫未减。
雷克顿推开沉重的木门，走了进去。门内是一条光线昏暗的短廊，尽头是另一扇门。空气中弥漫着石头的阴冷气息和淡淡的霉味，还有壁挂火把燃烧油脂的味道。短廊两侧站着几名穿着链甲、腰佩长剑的护卫，他们显然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此刻都手按剑柄，目光锐利如鹰，死死锁定在我身上，尤其是我身后的美一世，那沉默的金属躯体显然让他们感到了极大的威胁。
雷克顿对这些护卫的目光毫不在意，或者，他已经无暇顾及。他走到尽头的门前，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推开。
门后是一个大厅。大厅不算宽敞，穹顶不高，几扇狭长的窗户透进有限的光线，让室内显得颇为幽暗。墙壁上挂着几张磨损的兽皮和几柄样式古朴的武器，地面铺着粗糙的毛毡。大厅尽头，一个石砌的高台上，摆放着一张宽大的、用厚重木头制成的椅子，上面铺着一张完整的、毛色黯淡的棕熊皮。
此刻，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大约五十岁上下，头发灰白相间，梳得还算整齐，用一根皮绳束在脑后。脸庞方正，皮肤因常年风吹日晒而显得粗糙暗沉，眼袋很深，法令纹如刀刻。他穿着一件深褐色的束腰长袍，外面套着一件旧但保养尚可的皮坎肩，手里正拿着一卷泛黄的羊皮纸看着，眉头微蹙。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到雷克顿，他的眉头舒展了一些，但当他看到紧随其后的我，以及……安静地站在我身侧的美一世时，那双深陷的、带着疲惫和精明的眼睛骤然收缩，手里的羊皮纸也放了下来。
大厅两侧还站着几个人，有穿着类似文士长袍的瘦削老者，也有体格强壮、穿着皮甲的武士。他们同样因为我们的闯入而惊愕，目光在我、美一世，以及空手而回、脸色难看的雷克顿身上来回扫视，充满了困惑和不安。
雷克顿走到大厅中央，单膝跪地，头颅低下：“城主大人。”
被称为城主的男人，目光依旧锁定在我身上，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却也透着一丝谨慎：“雷克顿，这是怎么回事？你的剑呢？还有，这两位是？”
雷克顿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没有等他回答的打算。向前走了两步，越过跪在地上的雷克顿，径直来到大厅中央，目光毫无避讳地迎向高台上的城主。美一世亦步亦趋，金属足跟磕在石质地面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叩、叩”声，在这寂静的大厅里回荡，更添几分压迫。
我的目光扫过城主，扫过两侧神色各异的文士和武士，最后又落回城主脸上。没有行礼，没有问候，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与这严肃场合格格不入的、近乎轻佻的弧度。
“你就是这破地方的城主？”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厅每个角落，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审视口吻，仿佛我才是这里的主人，“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
此言一出，大厅里瞬间落针可闻。
两侧的文士武士们脸上顿时涌现怒色，手按上了武器。高台上的城主脸色也是一沉，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跪在地上的雷克顿猛然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爆发出愤怒，但随即又被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压了下去——他亲身经历过那种无力福
“放肆！”一名站在城主右侧、满脸横肉的武士忍不住踏前一步，厉声喝道，“哪里来的狂徒，敢对城主大人无礼！”
我没看他，只是微微偏头，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平淡，却让那武士如同被冰冷的针尖刺了一下，后面的话竟噎在了喉咙里。
“我是不是狂徒，你们这位‘队长’最清楚。”我重新看向城主，语气依旧随意，甚至带着点不耐烦，“废话少。我来，是要进西边那个闹腾的哥布林洞穴里看看。一个人去没意思，需要几个人打打下手，处理点杂活。”
我抬起一根手指，指向依旧单膝跪地的雷克顿：“他算一个。虽然本事稀松平常，脾气又臭，但看着还算有点力气，搬搬东西，挡挡杂兵，应该凑合。”
雷克顿的脸瞬间涨红，脖子上青筋再次暴起，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却硬生生忍着没有出声。
城主的目光在我和雷克顿之间转了一圈，眼中的惊疑更深。他了解雷克顿的实力和骄傲，能让雷克顿如此忍气吞声，甚至不敢去捡回自己的剑……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旅人，恐怕绝非等希
“哥布林洞穴？”城主的声音更加低沉，“那里很危险，最近尤其不平静。阁下为何要去那里？又为何需要我的人？”
“危险？”我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对我来，那跟你们后院的菜园子差不多。至于为什么去……”我顿了顿，笑容里多零别的意味，“我看那洞里的石头顺眼，想挖两块玩玩，不行吗？”
这明显敷衍甚至带着侮辱的回答，让大厅里的众人脸色更加难看。但城主却沉默了下来，他盯着我，似乎在权衡利弊。一个能轻易制服雷克顿、身边跟着不明金属造物、言语嚣张却底气十足的神秘人物……拒绝他，可能会立刻引发冲突，后果难料；答应他，或许能借机摸清他的底细，甚至……利用他的力量？
“你要几个人？”城主终于再次开口，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听不出喜怒。
“五个。”我伸出五指，“我，加上这个大家伙，”我指了指美一世，“再要三个。除了他，”我又指雷克顿，“剩下两个，你看着推荐。要有点用的，别给我塞废物，拖慢了行程，我心情不好，你们这破城堡够不够我一脚踹的，可就难了。”
嚣张，霸道，毫不掩饰的威胁。
城主的脸皮抽搐了一下，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深深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沉默如铁塔般的美一世，最后目光落在强忍屈辱的雷克顿身上。
“好。”他缓缓吐出一个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雷克顿，你陪同这位……阁下。另外，”他转向左侧那名一直沉默观察的瘦削文士，“艾德温，你推荐两个人。要经验丰富，熟悉野外和洞穴的。”
名叫艾德温的文士恭敬地弯腰：“是，城主大人。”他飞快地瞥了我一眼，眼神深处闪过一丝精光。
“那么，”我满意地点点头，仿佛城主答应我的要求是经地义，“人齐了，明一早，城门见。别迟到。”完，我竟不再多看城主一眼，转身就朝大厅外走去，仿佛这只是敲定了一桩微不足道的买卖。
美一世无声地跟上。
跪在地上的雷克顿，直到我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才在城主复杂的目光示意下，缓缓站起身来。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沉重。大厅里，只剩下压抑的寂静，和无数惊疑不定的目光。哥布林洞穴的探险尚未开始，但这城堡里的暗流，已然被这不速之客彻底搅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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