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泉宫那场由皇帝扶苏亲口发出的、饱含愤怒与维护之意的斥责，如同一声惊雷，不仅震慑了暗怀心思的旧儒，更深深地撞击着李斯的心扉。当他从宫中退出，乘坐马车返回丞相府的路上，车厢微微摇晃，他却恍若未觉，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扶苏那虚弱却斩钉截铁的声音——“…离间朕与丞相之君臣情分！其心可诛！”
这声音，与他记忆中另一幅画面诡异地重叠起来——那是多年前，沙丘行宫，始皇帝嬴政弥留之际，对着跪在榻前的他和赵高，那双虽已浑浊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充满了对身后事的忧虑、对权臣的警惕，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彼时，他是何等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每一个字都需要在心中掂量千百回，唯恐引来杀身之祸。
而如今，同样是君王病重，同样是托付国政，扶苏给予他的，却是毫无保留的、炽热如火的信任与维护。这份信任，超越了寻常的君臣之道，掺杂了近乎子侄对尊长的依赖与情感，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承受。
马车在丞相府门前停下，家仆掀开车帘，李斯却并未立刻下车。他独自在车厢中又静坐了片刻，方才深吸一口气，缓步走下。回到书房，他屏退了左右，只留自己一人在空旷而肃穆的房间内。窗外已是黄昏，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光滑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光影。
李斯走到书案前，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竹简，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冰冷的政务，而是皇帝扶苏那沉甸甸的、带着体温的托付。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抚过那些简牍，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却仿佛带着扶苏虚弱呼吸的温度。
“陛下…陛下啊…”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从他喉间溢出，带着无尽的复杂情绪。
下一刻，这位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权倾朝野的大秦丞相，竟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激荡。他没有嚎啕大哭，但那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沿着他布满岁月沟壑的脸颊滑落，一滴，两滴，滴落在身前冰冷的书案上，晕开的湿痕。他并未擦拭，任由这罕见的泪水流淌，仿佛要借此冲刷掉内心深处积压的、连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疲惫、压力，以及在这一刻汹涌而出的、名为“知遇”与“信任”的洪流。
他回想起自己初入秦国时的卑微，不过是吕不韦门下一个不得志的舍人；他回想起在始皇麾下殚精竭虑，步步惊心，虽位至廷尉，却始终伴随着帝王的猜忌与同僚的倾轧；他更回想起自己魂穿而来时，对那“车裂”结局的刻骨恐惧…这一路走来，权力于他，更多是自保的工具，是改变命阅手段，是践行理念的平台，其间充满了算计、权衡与不得已。他早已习惯了在权力的漩涡中孤独前行，习惯了以理智和冷漠包裹自己。
何曾有过一人，如此纯粹地、不问缘由地、甚至带着些固执的幼稚，将整个江山和自身的安危，全然系于他一身？扶苏的信任，不像始皇那般是带着审视和利用的“赏赐”，而更像是一种赤诚的、毫无保留的“交付”。这份纯粹，击穿了他层层的心理防御，直抵灵魂深处那或许连他自己都遗忘聊、一丝属于原本李斯的、对“士为知己者死”的古老理想的共鸣。
他感激，感激扶苏在他位极人臣、功高震主之时，非但没有猜忌，反而给予他如此坚定的支持，让他能够放开手脚，推行新政，稳定帝国。他更感激这份超越君臣、近乎亲情的信赖，让他这缕来自异世的孤魂，在这冷酷的秦廷之中，感受到了一丝难得的、属于“人”的温暖。
这感激之情是如此汹涌，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怆（为扶苏的病体，也为这沉重无比的托付），以及一种被全然信任所激发出的、近乎神圣的责任感，使得他这般城府深沉之人，也情难自已，涕零不止。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任由泪水流淌，直到窗外的最后一丝光亮被暮色吞没。书房内陷入一片昏暗，唯有他沉重的呼吸声和偶尔泪珠滴落的微响。许久，他才缓缓抬起袖子，拭去脸上的泪痕。黑暗中，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锐利。那泪水中洗去的，或许是最后的犹豫与彷徨，留下的，是一颗被皇帝的信任彻底点燃的、誓死效忠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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